暴雨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抽打着老城区巷尾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被粗暴地撞开时，霍青正低头擦拭一枚游丝断裂的怀表。雨水裹挟着腥湿的风灌入店内，瞬间打湿了他袖口那枚银色的齿轮徽章。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三点整。秒针死死咬合在刻度上，发出一声沉闷却清晰的“咔哒”，仿佛心脏骤停前的最后一次挣扎。
霍青没有抬头，只是手中的镊子微微一顿。
“救不活了！快签字！”
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踉跄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沾泥的文件，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担架上那个面色青紫的中年男人。石国栋，高利贷老板，此刻那张满脸横肉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唾沫星子飞溅。
担架上的债主双眼紧闭，胸口毫无起伏，只有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那是脑死亡前最后的回光返照，也是法医鉴定报告生效前的最后三分钟窗口。
林婉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抓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看着丈夫惨白的脸，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她知道丈夫欠了钱，但她以为只是生意失败，没想到是这种要命的局。
老陈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热茶，眼神在霍青和石国栋之间游移。他想上前，脚步却像灌了铅。十年前霍青救过他儿子的命，但今天，这里是石国栋的地盘。
“霍师傅，别装神弄鬼了。”石国栋将那份催款协议拍在满是水渍的柜台上，纸张边缘卷曲，“签了它，这人的遗产归我抵债。你不签，我就把他扔出去，让他烂在雨里。反正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霍青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井，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看石国栋一眼，而是看向墙上那台停在3:00的老式挂钟。
秒针依旧固执地停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在等。”霍青低声说，声音冷硬如铁。
“等什么？等死吗？”石国栋冷笑，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工具筐，螺丝和零件滚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三分钟了！超过这个时间，神仙也救不回！你个修表的懂什么医术？滚开！”
霍青站起身，动作缓慢而精准。他没有去拿药箱，而是从柜台下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针身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随即被他夹在拇指与食指之间。
“让开。”
只有两个字。
石国栋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张开双臂挡住门口：“想救人？做梦！这是私人债务纠纷，轮不到你这个骗子插手！”
霍青没有废话。他向前迈了一步。
石国栋下意识后退，却被霍青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逼得僵在原地。那不是医生的温和，那是工匠面对精密仪器时的绝对掌控。
霍青绕过石国栋，走向担架。每一步都踩在雨声的节奏上，沉稳，不可阻挡。
石国栋反应过来，伸手去抓霍青的肩膀：“你敢碰他一下试试！”
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霍青衣袖的瞬间，霍青手腕微抖。
银针脱手而出。
不是刺向石国栋，而是精准地钉入了担架上债主的膻中穴。
“噗。”
极轻微的入肉声。
紧接着，霍青的手指搭上了债主的脉搏。他的眉头微皱，似乎在聆听某种常人听不见的声音。
“心脉已断，但气未散。”霍青淡淡说道，“你在伪造签名，对吗？”
石国栋脸色大变，瞳孔猛地收缩：“你……你说什么？”
“这份协议上的墨迹未干，但你的指纹里混有昨晚打印机的碳粉残留。”霍青抬起眼，目光如刀，“你想吞并他的资产，掩盖诈骗的证据。你以为他死了，一切就干净了？”
石国栋后退半步，冷汗顺着额头滑落。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木讷的钟表匠，竟然观察得如此细致。
“闭嘴！”石国栋吼道，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医生说了，他没救了！你别想骗我签字！”
霍青没有理会他的叫嚣。他伸出左手，迅速在债主的内关、神门两穴施针。手法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落针都伴随着细微的气流涌动。
墙上的老式挂钟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秒针，颤动了一下。
非常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在死寂的雨夜中，这一声震动如同惊雷。
林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老陈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茶杯晃了晃，热水洒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石国栋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台挂钟，又看向担架上的男人。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自己精心策划的死亡剧本，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改写。
“不可能……”石国栋喃喃自语，“已经三分钟了……”
霍青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他的呼吸频率逐渐加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每施一针，他的生命力便随着银针流入对方体内一分。这是代价，是他作为民间神医必须支付的“燃料”。
十年前的误诊夺走了亲人的生命，从那以后，他便将对时间的执着全部倾注在这根银针之上。他不能再输，尤其是在这种充满算计的局中。
“气至病所。”霍青低喝一声。
最后一针落下。
担架上的债主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吸气声响起。
监护仪（如果有的话）没有响，因为这里没有电。但霍青听到了。那是血液重新流动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咬合，艰难，却坚定。
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再次颤动，这一次，它向前跳动了一格。
3:01。
石国栋瘫软在地，手中的催款协议滑落在泥水中，字迹模糊不清。他看着那个原本该死的男人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霍青收起银针，擦了擦手上的血迹。他转过身，看向石国栋，眼神依旧冰冷。
“现在，”霍青说，“我们可以谈谈那份协议的真伪问题了。”
窗外的雨势更大了，雷声滚滚而过，掩盖了屋内短暂的死寂。
老陈咽了口唾沫，悄悄退后一步，眼神复杂地看着霍青。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霍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狂风卷入，吹散了屋内的血腥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老式挂钟。
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
但在霍青进门前那一刻，那台钟明明已经停摆。为什么它会在这一刻，重新开始走动？
是因为那根银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