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表铺里的空气是粘稠的。
梅雨季特有的湿气,顺着门缝钻进来,缠绕在那些精密的齿轮和游丝之间。
岑默坐在工作台前。
手里捏着那把细长的镊子。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生锈的铁盒上。
盒子敞开着。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几片从老槐树下带回来的枯叶,蜷缩在角落,像是一声未出口的叹息。
苏青坐在他对面。
手臂上还缠着渗血的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神比刚才在雨中时清醒了许多。
她看着岑默紧绷的下颌线。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还要看吗?”
苏青问。
声音很轻,怕惊扰了尘埃。
岑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镊子,拿起那块刻着“平安”二字的旧表链。
金属表面冰凉。
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
这条表链,经历了六章的流转,此刻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它不再属于过去,也不再仅仅是一个信物。
它是连接两个破碎灵魂的锚点。
岑默用拇指摩挲过表扣上的划痕。
那里有一道细微的缺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强行撬开过。
他想起老陈说过,前妻离开的那天,家里一片狼藉。
但这道划痕,不是争吵留下的。
更像是某种……仓促的告别。
“盒子里不止有叶子。”
岑默终于开口。
语调平缓,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开那片最大的枯叶。
在铁盒的最底层,藏着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包东西。
颜色灰暗,颗粒细小。
苏青凑近了些。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息。
“这是什么?”
她问。
岑默没有说话。
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个小袋子。
透过薄薄的塑料,能看到里面是一些干瘪的种子。
形状不规则,表皮粗糙。
不像常见的花卉种子,倒像是某种野草,或者……野花。
他翻过袋子。
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
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像是被雨水浸泡过,又被阳光暴晒过无数次。
墨迹晕染开来,变成了一团团灰色的云雾。
只能辨认出几个残缺的笔画。
一个“生”字。
还有一个看不清的字,像是“花”,又像是“家”。
岑默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远去了。
只剩下修表铺里此起彼伏的滴答声。
每一秒都在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不是因为找不到线索,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前妻留给他的,从来都不是具体的物品。
而是一道谜题。
一道关于“如何活着”的谜题。
“你认识这种种子吗?”
苏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岑默摇了摇头。
他把袋子举到灯光下。
光线穿透塑料,让那些微小的颗粒显得清晰起来。
它们看起来很脆弱。
仿佛只要稍微用力,就会碎成粉末。
但在这种潮湿阴暗的环境里,它们竟然奇迹般地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也许能发芽。”
苏青轻声说。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
岑默转过头看她。
苏青正看着他手中的种子。
她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的灯泡光,显得有些迷离,却又异常坚定。
“如果把它种下去呢?”
她问。
“这里没有土。”
岑默说。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典型的工匠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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