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
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
窗外的雷声闷在云层里,滚过老城区的瓦片屋顶。
修表铺内没有开灯。
只有工作台上方那盏老旧的黄铜台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光晕中心,是那枚停摆的怀表。
它静静地躺在绒布上。
像一块冷却的墓碑。
关稚坐在高脚凳上。
背脊挺得笔直。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桌面的防尘垫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手里捏着一把尖头镊子。
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热。
也是因为怕。
怕这双手,依然配不上这块表。
怕师父的影子,依然笼罩在他的每一次呼吸里。
门铃响了。
尖锐,急促。
像是某种警告。
关稚没有抬头。
他知道是谁。
姜叙站在门口。
深灰色的风衣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黑色的皮质手套包裹着双手。
即使在这种闷热潮湿的天气里,他也戴着那双手套。
严丝合缝。
冷酷无情。
姜叙走进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关稚的心跳上。
“还有多久?”
姜叙问。
声音平静。
语调优雅。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关稚放下镊子。
停顿半秒。
确认姜叙的眼神落在哪里。
落在表盘上。
还是落在他的手上。
“还在校准。”
关稚说。
声音简短。
平稳。
但藏着压抑的紧张。
姜叙走到柜台前。
将怀表拍在桌面上。
动作不大。
但力道很沉。
“八点之前。”
他说。
眼神冷静得像是在审视一份财务报表。
“我要听到录音。”
“否则,你失去这间铺子的独立经营权。”
“也失去你师父留给你的最后一点尊严。”
关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
只是重新拿起镊子。
夹起那枚比米粒还小的红宝石轴承。
红宝石很小。
红得发黑。
在放大镜下,它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像是凝固的血珠。
关稚屏住呼吸。
手腕悬空。
稳定。
缓慢地移动。
将红宝石轴承放入齿轮轴的凹槽中。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动作。
稍有不慎,就会划伤宝石表面。
或者,让轴承滑脱。
落入机芯深处。
那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雨势渐大。
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掩盖了室内的寂静。
也掩盖了关稚逐渐急促的呼吸声。
姜叙站在一旁。
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又像是在欣赏一只猎物最后的挣扎。
他的目光落在关稚的手上。
看着那双手如何笨拙地操作着微小的零件。
看着那些曾经在他师父手下行云流水的动作。
如今,变得迟缓、僵硬。
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
仿佛每一秒都在计算代价。
“关稚。”
姜叙突然开口。
声音低沉。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修的表吗?”
关稚的手顿住了。
镊子尖端距离轴承还有毫厘之差。
他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是个陷阱。
如果说是,那就是承认自己不如师父。
如果说不是,那就是否定自己的技艺。
无论哪种回答,都是输。
姜叙似乎并不期待答案。
他只是享受这种掌控感。
掌控时间的流逝。
掌控他人的命运。
掌控这段无法挽回的记忆。
“咔哒。”
一声轻响。
红宝石轴承落位。
关稚松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油笔。
蘸取微量的专用润滑油。
点在轴承边缘。
油液在金属表面扩散,形成一层极薄的薄膜。
在灯光下,闪烁着彩虹般的光泽。
接着,是擒纵叉。
那是心脏的瓣膜。
控制着能量的释放。
关稚用螺丝刀轻轻调整着它的角度。
每一次转动,都需要极大的耐心。
因为游丝已经理顺。
主发条已经上劲。
现在,只需要一点点推力。
就能让这块死去的表,重新活过来。
但他不敢用力过猛。
他害怕。
害怕再次失败。
害怕证明自己是错的。
害怕面对那个被掩盖的真相。
陈伯退休前的最后一课。
不是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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