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空气里裹着黏腻的湿气。
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膜,糊在“时光隙”修表铺的玻璃窗上。
关稚拧开台灯。
冷白的光晕切开昏暗,落在工作台上。
那里躺着一只深灰色的皮质手套。
姜叙离开时太急,把它遗落在了黄铜托盘旁。
黑色的皮面还残留着体温。
以及,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机油的金属腥气。
关稚没有立刻伸手。
他先停顿半秒。
确认自己的手不再发抖。
指尖微凉。
脉搏平稳。
他戴上放大镜,调整显微镜的焦距。
镜头下的世界被无限放大。
皮革纤维粗糙如峡谷。
缝隙里嵌着白色的粉末。
不是灰尘。
也不是普通的蜡质。
关稚屏住呼吸。
镊子尖端轻轻探入一道褶皱。
夹起一点碎屑。
放在载玻片上。
滴加试剂。
反应很慢。
像是一场漫长的审判。
屏幕上的图像逐渐清晰。
那些白色晶体呈现出规则的六边形结构。
在液滴中缓慢溶解。
释放出一种刺鼻的、冰冷的化学气味。
冷冻保护剂。
DMSO(二甲基亚砜)。
常用于生物样本低温保存的化学溶剂。
关稚的手指僵在半空。
镊子尖微微颤动。
一下。
两下。
最终稳稳停住。
他放下工具。
摘下眼镜。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传来远处轮船的汽笛声。
沉闷。
悠长。
像是在嘲笑他的迟钝。
原来如此。
姜叙执意要修的,根本不是什么能播放录音的机械装置。
那块怀表的夹层里,藏着的是一小块组织样本。
或者是血液。
某种需要低温维持活性的物质。
所以机芯才会卡死。
不是因为故障。
是因为温度。
因为常温会让那些脆弱的东西变质。
姜叙是在用体温,试图唤醒一段已经死亡的时间。
多么荒谬。
又多么深情。
关稚重新戴上手套。
拿起那只遗落的黑色皮手套。
内侧有一处磨损。
是拇指长期按压某个位置留下的痕迹。
那个位置,正对着怀表表冠的方向。
姜叙一直在摩挲它。
不是在欣赏工艺。
而是在感受里面物质的存在。
哪怕那物质早已失去了活性。
关稚将手套叠好。
放回原处。
动作轻柔。
像是在安葬一个秘密。
就在这时。
门铃响了。
尖锐。
急促。
打破了店内的死寂。
关稚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米色的风衣,头发有些凌乱。
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透明的雨伞。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她是这一带老住户的女儿。
叫林婉。
上周来过一次,想修一只停摆了三年的电子闹钟。
说那是父亲去世前最后送给她的礼物。
但电池仓早就锈死了。
当时关稚没接。
因为那只是换块电池的事,不需要“时光隙”的手艺。
但现在,她回来了。
而且眼神不同。
不再是之前的茫然无措。
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关师傅。”
林婉的声音有些哑。
带着哭腔。
“我……我想通了。”
关稚看着她。
目光平静。
“你想通了什么?”
林婉走进店里。
收起雨伞。
从包里掏出一个绒布包裹的小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只老旧的电子闹钟。
塑料外壳泛黄。
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细纹。
指针停在11:59。
“我爸走的那天,就是11点59分。”
林婉指着那道裂纹。
“我一直以为,是他来不及看到00:00。”
“我以为他在最后一刻,还在等我回家。”
她抬起头。
眼眶通红。
“但我刚才去查了他的日记。”
“那天下午,他已经在医院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
“他说,他想在家里的最后一分钟,听着这个钟,走完。”
“他没有等我。”
“他是自己选择了时间。”
林婉的手指抚过裂纹。
指尖颤抖。
“我不想要它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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