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闷雷砸在铁皮屋顶上,震落了工作台上方那盏昏黄灯泡里的灰尘。
老陈浑身湿透,像条濒死的鱼瘫在修表铺门口。他怀里抱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还在往下淌泥水。雨水顺着他的裤管流进店里,汇成一滩浑浊的 puddle。
“夏师傅。”老陈声音发颤,牙齿打架,“救……救命。这人在我废品堆底下发现的,快不行了。”
夏默没抬头。他正用镊子夹起一枚比米粒还小的游丝。灯下,游丝泛着冷光。
“出去。”夏默说。声音短促,像剪刀剪断铁丝。
“不行啊!”老陈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水渍里,“警察马上就到。死人在这儿,我没法交代。求你,就十分钟。”
门外传来皮鞋踩水的声音。沉重,规律。一步,两步。
夏默手里的镊子停住。他抬起眼,瞳孔收缩。
“进来。”夏默放下镊子,转身走向柜台后的暗格。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把怀里的人往前一推。那人滑进店里,重重摔在地上。是个流浪汉,满脸污垢,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风箱。
夏默从暗格里抽出一套银针和一把手术刀。刀刃很薄,映着灯光,亮得刺眼。
他没看老陈,只看地上的流浪汉。手指搭上颈动脉。脉搏细弱,几乎感觉不到跳动。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血管凸起,像蚯蚓一样蜿蜒向心脏方向蔓延。
“毒。”夏默吐出两个字。
“什么毒?”老陈凑过来,想看清伤口。
“别动。”夏默按住老陈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老陈不敢再动。
夏默蹲下身,拨开流浪汉耳后的黑发。那里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周围红肿发黑。一根黑色的细刺半露在外面,尖端滴着粘液。
那是毒刺。
夏默的眼神变了。原本平静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像鹰隼锁定猎物。他的手稳得像机械臂,没有任何颤抖。
“老陈,锁门。”夏默说。
“啊?为什么?”
“锁门。”夏默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
老陈哆嗦着爬起来,走到门口,反手扣上了插销。咔哒一声,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脚步声。
脚步声停了。就在门外。
严锋站在屋檐下,黑色雨衣滴水。他手里捏着一把折叠刀,刀尖还在晃。眼神穿过玻璃窗,死死盯着柜台上的那块怀表。
那不是普通的表。十年了,它一直停在那里。
严锋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他知道夏默在里面。他也知道那个流浪汉是冲着表来的。
他轻轻敲了敲门框。没有回应。
只有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叮,叮。
严锋眯起眼。他在等。等时间流逝,等毒发身亡,等一切痕迹消失。
屋内,夏默已经开始了手术。
他没有麻醉剂。也没有止血钳。他只有一双手,和一套祖传的针灸工具。
他用酒精棉球擦拭伤口周围。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忍着点。”夏默对流浪汉说。虽然那人已经昏迷。
他拿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针尖淬过药液,闪着幽蓝的光。
这是“定魂针”。以前在部队里,只有最顶尖的特工才配使用。用来在极度痛苦中保持清醒,或者……强行压制毒素扩散。
夏默深吸一口气。左手小指的位置隐隐作痛。那里缺了一截。当年的代价。
他将银针刺入流浪汉耳后的穴位。第一针,入肉三分。
流浪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夏默眉头都没皱一下。第二针,第三针。快速,精准。每落一针,都要避开一根血管,切断一条神经通路。
他在与时间赛跑。毒素正在通过淋巴系统向心脏推进。每分钟都在加速。
老陈躲在工作台后面,脸色苍白。他看着夏默的手,那双平时修表的手,此刻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夏师傅……”老陈小声问,“能救活吗?”
夏默没回答。他的额头渗出冷汗。不是累的,是精神力的高度集中。这种状态消耗极大,一旦出错,就是两条人命。
门外,严锋似乎失去了耐心。他开始用力拍打大门。
砰!砰!
“夏默,开门。”严锋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带着烟嗓的沙哑和威胁,“我知道你在里面。把那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
夏默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伤口和手中的银针。
第四针。第五针。
毒刺周围的黑色开始消退。血液重新流动的迹象出现了。
但还不够。毒刺太深,根部已经扎进了肌肉深层。硬拔,会引发大出血;不拔,毒素会进入心脏。
夏默停下动作。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火光,爆炸,还有一个人倒在他面前,手里攥着同样的黑色物体。
那是十年前的事。
他睁开眼,眼神冰冷。
“老陈,帮我按住他的头。”夏默说。
老陈吓得一激灵:“我……我不会弄伤他吧?”
“按住了。”夏默命令道。
老陈颤抖着伸出手,抱住流浪汉的头。
夏默拿起手术刀。刀片翻转,刃口对准毒刺根部。
他没有直接切割。而是用刀背轻轻敲击周围的组织,制造一个微小的空间。然后,用针尖挑开粘连的筋膜。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稍有不慎,就会切断肌腱,或者让毒素瞬间爆发。
汗水顺着夏默的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
严锋在外面踢了一脚门。木屑飞溅。
“最后一次机会。”严锋喊。
夏默手腕一动。手术刀划开一道极小的口子。银针探入,勾住毒刺的根部。
轻轻一挑。
黑色的毒刺被完整地挑了出来。上面沾满了黑血。
夏默迅速将毒刺扔进旁边的火盆里。火焰腾起,发出一股焦臭味。
同时,他将最后一根银针刺入流浪汉的太阳穴。
流浪汉的身体剧烈颤抖了几下,然后彻底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平稳。心跳虽然缓慢,但有力。
活下来了。
夏默扔掉手术刀,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左手小指的幻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老陈瘫坐在地上,目瞪口呆。他看着夏默,又看看地上的流浪汉,最后看向柜台。
柜台上,放着一块怀表。
铜壳,斑驳,表面布满划痕。指针停在十点十分。
那是流浪汉留下的报酬。也是引子。
夏默走过去,拿起怀表。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打开表盖。内部结构异常复杂。不像普通的机械表,更像某种微型仪器。
齿轮咬合紧密,甚至能看到微弱的电流在电路中闪烁。
这不是表。这是信标。
夏默的手指摩挲着表背。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刻痕。他看不懂,但他记得这个符号。
十年前,有人用过。
门外的拍打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的笑声。
“精彩。”严锋的声音再次响起,“可惜,晚了。”
夏默抬头看向窗户。玻璃上映出严锋的身影。他手里多了一个遥控器。
“这栋楼下了药。十分钟后,这里会变成废墟。”严锋说,“包括你和那个废物。”
夏默握紧怀表。掌心出汗。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流浪汉。那人还在昏迷,但脸色红润了许多。
他又看了看窗外。暴雨如注,掩盖了一切罪恶。
但现在,掩盖不住了。
夏默站起身,走到门口。他握住插销。
“老陈,带他走地下室。”夏默说,“去旧码头。”
“那你呢?”老陈问。
夏默回头。眼神冷冽如铁。
“我留在这里。”
他拉开插销,推开门。
风雨灌入。严锋站在雨中,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夏默走出店门,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举起手中的怀表,在阳光下晃了晃。
“想要它?”夏默说,“来拿。”
严锋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他收起遥控器,拔出折叠刀,一步步逼近。
两人对峙。雨幕中,气氛凝固。
就在这时,夏默的目光落在严锋的鞋子上。鞋底沾着红色的泥土。
那种红土,只出现在城西废弃的化工厂。
十年前,那场爆炸的地点。
夏默心中一震。原来,严锋一直在那里等着。不是在等销毁证据,而是在等赎罪的机会。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要死了。
夏默迈步向前。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进攻。
他的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齿轮的齿牙上,精准而致命。
严锋举刀冲来。
夏默侧身,避开刀锋。右手顺势抓住严锋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骨头断裂的声音。
严锋惨叫一声,刀落地。
夏默没有停手。他一脚踹在严锋的膝盖上。严锋跪倒在地。
夏默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折叠刀。刀柄上还残留着严锋的体温。
他看着严锋惊恐的眼睛,轻声说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指了指严锋耳后的一处疤痕。那里隐约可见一个淡淡的印记。
和流浪汉耳后的毒刺形状一模一样。
为什么流浪汉耳后的毒刺形状,竟与夏默记忆中某种特种武器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