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像一把钝刀，割开了修表铺浑浊的空气。
尘埃在光柱里悬浮，缓慢得像凝固的时间。
贺青没有动。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那种神经断裂后的灼烧感，顺着尺骨一直烧到肩胛。
但他感觉不到疼。
比起脑海中正在翻涌的腥红风暴，这点痛楚简直像是隔着一层厚棉絮。
他盯着夏正廷胸口的那块怀表。
“停摆的怀表”。
这是这卷书里唯一被赋予名字的东西。
此刻，它不再冰冷静止。
秒针正在跳动。
滴答。
滴答。
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贺青的心口。
指针指向的位置，不是2024年7月15日的清晨。
而是1994年7月15日。
那个暴雨夜。
三十年前的今天。
“你在看什么？”
林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她手里攥着一支注射器，针尖泛着寒光。
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警惕。
“父亲醒了。”
贺青说。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零件的故障状态。
“但他还没完全醒。”
林婉往前迈了一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叔说得对，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才是福气。”
她举起注射器，里面的液体是淡蓝色的镇静剂。
“只要这一针下去，他就会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
“包括那块表，包括那个梦。”
贺青抬起左手。
那只残缺了无名指的手。
断口处平整光滑，疤痕增生，像一条扭曲的白色蜈蚣。
“我不需要他忘记。”
他说，“我需要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赵叔是不是凶手。”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空气里的温度骤降。
夏正廷的身体猛地弓起。
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时的低吼。
那不是苏醒的声音。
那是记忆回潮时的排异反应。
贺青知道，自己的赌注下对了。
用右手废损为代价，强行逆转时间齿轮，打开了夏正廷潜意识的大门。
但现在，门开了，里面关着的不是真相，而是恶鬼。
“别碰我！”
夏正廷突然睁大眼睛。
瞳孔扩散，眼白布满血丝。
他死死盯着贺青，或者说，盯着贺青身上那件沾满机油和血迹的围裙。
在他的眼里，眼前这个人不是修表匠。
而是三十年前雨夜里，那个握着方向盘、满脸冷漠的男人。
幻觉来了。
毒素残留引发的神经错乱，将过去的罪孽投射到了现在。
夏正廷的手指痉挛着抓向床头柜上的拆信刀。
动作虽然迟缓，但带着决绝的杀意。
“滚……”
他嘶哑地挤出这个字。
唾沫飞溅。
林婉吓得后退半步，注射器差点脱手。
赵叔瘫坐在角落，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贺青没有退。
他向前跨出一步。
这一步，踏入了生死的界限。
他必须在那把拆信刀刺入自己之前，完成最后一次“读取”。
不是用眼睛看。
是用手指触碰。
触碰怀表的机芯。
触碰时间的缝隙。
触碰夏正廷混乱的记忆碎片。
贺青伸出左手。
用那只没有无名指的手，按在了怀表的表冠上。
冰凉。
金属的触感透过掌心，瞬间传导至大脑皮层。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