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被厚重的玻璃窗隔绝在外，只剩下一层沉闷的嗡嗡声，像某种巨大的昆虫在振翅。
唐默坐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晕圈出一小块干燥的区域。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旧纸张和潮湿水汽混合的味道。
这种味道让他安心。
这是时间的味道。
叶沉没有离开。
他站在门口，雨衣上的水珠顺着下摆滴落，在木地板上积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他没有撑伞，也没有擦拭身上的雨水。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雨水浸泡过的石像。
唐默放下手中的镊子。
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唐默抬起头，目光落在叶沉湿透的肩膀上。
“进来。”唐默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叶沉愣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转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顺从。
他迈过门槛，脚步沉重。
每走一步，鞋底都会挤出多余的水分，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唐默转身走向角落的置物架。
那里放着一套备用的干毛巾和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茶叶是陈年的普洱，汤色红浓，热气腾腾。
唐默将毛巾递过去，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叶沉接过毛巾，动作有些僵硬。
他并没有立刻擦拭自己，而是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那块刚刚修好的怀表。
表壳冰凉，指针静止。
唐默看着他的动作，眉头微蹙。
刚才明明已经修好了。
齿轮咬合，游丝舒展，发条紧绷。
那清脆的滴答声还在耳边回荡。
为什么现在又是静止的？
唐默站起身，走到叶沉面前。
距离拉近，他能看清叶沉手指上的老茧。
那些粗糙的颗粒感，像是长期劳作留下的印记，也像是某种防御机制。
“坏了？”唐默问。
只有一个字。
简短，直接。
叶沉摇摇头。
他又点点头。
最后，他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边已经磨损，呈现出毛躁的白色纤维。
叶沉将袋子放在工作台上，推给唐默。
他的手指修长，指尖却因为用力而泛白。
唐默拿起塑料袋。
透过薄薄的塑料膜，能看到纸条上用黑色墨水写的一行字。
字迹潦草，笔画急促，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度的焦虑或恐惧中完成的。
别让它再停了。
唐默盯着那行字。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
这个笔锋……
这种向左倾斜的角度，还有那个“停”字最后一笔的回钩。
太像了。
像到让他感到窒息。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
他是钟表师，不是回忆录作家。
唐默放下纸条，重新看向叶沉。
“这不是普通的故障。”唐默说。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锐利起来。
叶沉沉默着。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本子，那是防水材质的，边缘已经磨破。
他翻到空白页，抽出笔。
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唐默凑近了一些，想要看清他在写什么。
叶沉写得很快，字迹依然潦草。
写完，他将本子转向唐默。
上面只有一句话：
它记得。
唐默愣住了。
“记得什么？”他问。
叶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唐默，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那种悲哀不像是为了自己，更像是为了某个早已逝去的灵魂。
唐默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绒布垫。
铺在工作台中央。
然后，他戴上放大镜。
镜片后的世界瞬间放大，细节无所遁形。
他伸出手，示意叶沉把怀表给他。
叶沉犹豫了一秒。
他的手紧紧攥着表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像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割舍。
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
怀表落在绒布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唐默拿起表。
表壳比想象中更重。
黄铜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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