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歇。
窗外的暴雨从倾盆转为淅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铁皮屋顶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陈默没有抬头。
他的世界只剩下工作台方寸之间的光亮,以及那枚“长生”牌银壳怀表。
表盘玻璃下那道血色裂纹,在放大镜的冷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赵建国躺在角落的行军床上,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发出浑浊的痰鸣声;每一次呼气,灰败的脸色就褪去一分血色。
但他还活着。
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陈默手中的镊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专注带来的肌肉痉挛。
他需要完成最后一步:校准游丝。
这是修表的灵魂所在,也是决定时间是否公正的关键。
但此刻,阻碍他的不是技术,而是人。
赵建国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却死死锁定了陈默手中的怀表。
“别……别毁它。”
老人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濒死的喘息。
他枯瘦如柴的手指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陈默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入陈默的皮肤。
陈默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是曾经与他师傅并肩作战的手,如今却连一杯水都端不稳。
“赵叔,放手。”
陈默的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
他试图掰开那只手,但对方像一块生锈的铁,纹丝不动。
“那是……我欠她的。”
赵建国的眼泪混着冷汗流下来,滴在陈默的工作台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三十年前……我没修好它。她走的时候,没听到最后一声滴答。”
“我不能……再让她等下去。”
“求你……”
这一声“求”,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岳。
陈默愣住了。
他看着老人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渴望,心中某块坚硬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知道赵建国瞒着什么。
那块表里藏着微缩胶片,藏着当年冤案的真相。
如果公开,赵建国将背负骂名,成为那个“篡改图纸、害死师傅”的罪人之子。
如果不公开,真相将永远埋葬在泥土里,而陈默将继续活在谎言中。
销毁证据,保全性命,还是公开真相,让老人背负骂名?
这是一个无解的选择题。
就像怀表的擒纵叉,卡在这里,进不去,退不出。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不止一双。
是多人。
陈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追兵到了。
幕后黑手察觉到了动静,派人来清理现场,也为了夺回那块表。
留给他的时间,不到五分钟。
赵建国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更加用力地抓紧陈默,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却又带着一丝解脱。
“快……走……”
他松开了手,无力地倒回枕头上。
“别管我……带着表……走……”
陈默沉默了三秒。
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夜,又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枚停摆的怀表。
秒针静止在十二点的位置,指向三十年前的死亡时刻。
他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选择销毁证据,也没有选择报警。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市报的一位调查记者,老林。
一个以揭露黑暗著称,却也以唯利是图闻名的男人。
“喂?”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像是酒吧或者赌场。
“老林,我在‘静时’修表铺。”
陈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有东西给你。关于三十年前‘静时’事故的全部真相。”
“包括那张被篡改的图纸,和这块表里的秘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打火机点燃香烟的声音。
“你在哪?我现在过去。”
老林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别用警车送我来。”
陈默补充道,“我要把东西直接交给你。让媒体知道,而不是警察。”
“为什么?”
“因为警察会被收买。”
陈默挂断了电话。
他将怀表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铅制的密封盒中。
这是为了屏蔽可能存在的信号干扰,也是为了保护里面的微缩胶片不被X光扫描。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
膝盖有些发软。
三十年的压抑,今晚全部爆发。
他不再是那个只想证明自己手艺的修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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