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老城区巷尾那块斑驳的招牌。
“静时”修表铺的木门被风撞得吱呀作响，门轴干涩的呻吟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薛婉坐在柜台后，并没有抬头去扶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只是将手中的鹿皮布在黄铜表盘上缓缓擦拭。她的动作很轻，指尖用力均匀，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店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罩在工作台上，光晕局限在一方寸之间。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旧木头和潮湿水汽混合的味道，这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停滞的时间气味。
薛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零件盒，落在柜台中央那张空荡荡的高脚椅上。
那是萧远的位置。
过去的一千零九十五天里，只要不是极端天气，这个时间他总会推门进来，抖落身上的雨水或雪花，然后坐在那张椅子上，点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看她修表。
但今天，椅子是空的。
更让薛婉心里发紧的是，椅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白光。那是平时不会有的厚度。这意味着，他已经很久没有坐在那里了。
为什么今天必须确认？因为明天就是那个日子。十年前他们约定好的日子，也是他最后一次完整出现在她记忆里的日子。如果他不来，有些东西就真的要永远断了。
“会来的吧？”薛婉轻声自语，声音细若蚊呐，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毕竟，雨这么大，他最怕湿了鞋。”
她习惯性地用反问句结尾，仿佛只要把疑问抛出去，命运就会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不是风。是有人摔倒了，或者推门时失去了平衡。
薛婉的手指猛地收紧，鹿皮布皱成一团。她站起身，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在这死寂的店里被无限放大。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秒，才拉开了一条缝。
冷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巷口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
萧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衣角湿透，贴在腿上。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防水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看店里的方向，而是低着头，似乎在看着脚下的积水，又似乎在看虚空中的某一点。
薛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来了。
但她没有立刻开门迎他进去，而是隔着半开的门缝看着他。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萧远？”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依旧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远抬起头。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瞳孔深处藏着一种薛婉从未见过的慌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迈过门槛，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这种安静不再是从容的，而是紧绷的，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萧远走到柜台前，将那枚黑色的防水袋放在桌面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已经没有了力气。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我想把它修好。”
薛婉看着那个袋子，心跳加速。她知道里面是什么。那是萧远上周交给她的另一块怀表，一块和他左手腕上戴着的那块一模一样的旧怀表。
“为什么要修？”薛婉问，语气平静，但眼神紧紧锁住他，“你不是说，让它停着比较好吗？”
萧远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风衣的纽扣，这是一个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因为我不记得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薛婉平静的湖面。
“不记得什么？”薛婉追问，但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不记得……”萧远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不记得它为什么停了。也不记得……是谁让我停的。”
薛婉感到一阵眩晕。她一直以为萧远是因为痛苦才选择让时间停止，因为他无法面对失去亲人的事实。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他不是在逃避，他是在遗忘。
阿尔茨海默症。这个词突然跳进薛婉的脑海。她想起老陈之前随口提过的一句话，说萧远最近总是忘事，连回家的路都记不清了。当时她只当是老陈在八卦，现在想来，那些碎片般的线索终于拼凑在了一起。
“给我看看。”薛婉伸出手，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丝坚定。
萧远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解开了防水袋的扣子，取出了那块怀表。
那是一枚银色的怀表，表壳上布满了划痕，表蒙有些浑浊。薛婉接过怀表，指尖触碰到金属的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刺骨的凉意。
她打开工作台的抽屉，取出放大镜和一套精密的工具。
“坐。”她指了指那张空着的椅子，“这里干净。”
萧远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他的身体僵硬，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薛婉戴上放大镜，开始检查怀表的状况。表针停在三点十七分。这个时间点，对她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十年前，也是在这个时间，萧远送给她第一块手表，告诉她：“时间会记住一切。”
如今，时间要忘记一切了吗？
“后盖有点锈死了。”薛婉低声说道，拿起一把细小的螺丝刀，“可能需要撬开。”
“能修好吗？”萧远问，眼睛紧紧盯着她的手。
“只要机芯没坏，就能修好。”薛婉回答，手上动作不停。她用螺丝刀轻轻抵住后盖的边缘，试图找到受力点。
然而，后盖比预想的更难打开。锈迹粘连得很紧，螺丝刀的尖端打滑了一下，差点划伤她的指尖。
“小心。”萧远突然伸手，想要阻止她。
薛婉缩回手，避开他的触碰。“没事。”她说，“只是有点紧。”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角度，再次发力。这一次，她用了巧劲，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后盖松动了。
薛婉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取下后盖，萧远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雨水后的潮湿气息，力度不大，却让她无法挣脱。
“别打开。”萧远说，眼神中充满了哀求，“求你，别打开。”
薛婉愣住了。她看着萧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的恐惧如此真实，如此剧烈。
“为什么不？”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只有打开，才能看到问题出在哪里。”
“因为……”萧远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因为我害怕看到里面的名字。”
薛婉的心猛地一颤。
名字？
她想起萧远送她的第一块手表，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她一直保留着那块表，从未修过，也从未敢仔细看那行字。她以为那是他们的秘密，是她独自珍藏的回忆。
但现在，萧远害怕看到的，是怀表里的名字。
“谁的名字？”薛婉问，心跳如鼓。
萧远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仿佛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浮木。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而过，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薛婉看着萧远苍白的脸，突然意识到，这块怀表不仅仅是一个物件，它是他们之间所有未言之语的载体。它停摆的时间，不仅仅是机械的故障，更是他们关系的冻结。
而她，多年来一直误解了这种静止。她以为这是萧远的固执，是他的拒绝。但实际上，这可能是一种保护，一种对即将消逝的记忆的最后坚守。
“我会修好的。”薛婉轻声说，反手握住了萧远的手，“不管里面有什么，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
萧远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被深深的疲惫取代。他松开了手，无力地靠向椅背。
“谢谢你。”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薛婉拿起那块刚刚撬开后盖的怀表。此刻，后盖已经被她强行打开，破坏了它的完整性。机芯暴露在空气中，齿轮裸露，发条紧绷。
这是一次不可逆的操作。就像她和萧远之间的关系，一旦揭开，就无法回到从前。
她将怀表放在工作台中央，拿起一张便签纸，准备记录维修步骤。
就在这时，隔壁杂货店的门帘被掀开，老陈探出头来，大嗓门喊道：“婉老板，还没睡啊？这雨下得邪乎，萧老板在你那儿吧？我看他脸色不对，是不是又犯病了？”
薛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他在。”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唉，这人啊，有时候比钟表还难修。婉老板，你要小心，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薛婉的心里。
她看向萧远，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神情恍惚，仿佛已经忘记了刚才的对话。
薛婉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日期。墨迹在纸上晕开，形成一小片深色。
她翻开便签纸的背面，那里有一行极淡的水渍印迹，不知是刚才雨水溅上的，还是萧远泪水留下的。
字迹模糊不清，看不真切。
薛婉停下笔，凝视着那行水渍。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是在催促着什么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