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声波清洗机发出的低频嗡鸣，像一层厚重的雾，将修表铺内狭小的空间与外界彻底隔绝。
唐小满坐在昏黄的台灯下，戴着放大镜，双手浸在盛满专用清洗液的玻璃槽中。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那是金属特有的冷硬，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那枚百达翡丽1938年款怀表的机芯框架，正悬浮在透明的液体里。
第一章时那些散乱如废墟般的零件，此刻已被拆解、去污，重新聚拢成精密而沉默的核心。齿轮咬合的缝隙里还残留着细小的气泡，随着水流轻轻颤动，像是在呼吸。
关叙就站在柜台另一侧，没有坐下，也没有离开。
他身上的深灰色风衣已经干了大半，但那种湿漉漉的寒气似乎仍萦绕在他周身。他看着唐小满忙碌的背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也没有期待。
那种疲惫感并非来自旅途，而是来自一种漫长的、无声的等待。他在等一个答案，或者在等自己彻底死心。
唐小满不敢抬头。
她知道关叙在看什么。她在用镊子夹起一枚微小的摆轮游丝，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婴儿的眼睫。酒精棉片擦拭过黄铜齿轮的表面，氧化层被一点点剥离，露出底下原本的光泽。
这是修复的第一步：清洗污垢。不仅是金属上的，还有时间留下的痕迹。
“陈伯。”唐小满低声唤道，声音淹没在机器的轰鸣声中。
门口风铃剧烈摇晃，带进一股潮湿的雨气。陈伯缩着脖子走进来，手里还举着一把滴水的黑伞。他看了看满桌狼藉的工作台，又看了看神色紧绷的唐小满，最后目光落在关叙身上。
“这雨下得邪乎。”陈伯嘟囔着，收起伞靠在门边，“刚才那位穿灰衣服的先生，是熟客？”
唐小满的手顿了一下。镊子尖端的游丝微微晃动，险些脱手。
“不是。”她轻声说，头也没抬，“陌生客人。”
“哦。”陈伯拖长了音调，显然不信。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看他盯着你看的眼神，不像陌生人。而且，那块表……”
“陈伯。”唐小满打断他，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麻烦您去后院歇会儿吧。这里需要安静。”
陈伯撇了撇嘴，没再追问。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话一旦说破，连朋友都做不成。他转身走向后院，嘴里还在念叨着：“现在的年轻人，心里都藏着事，比这老钟里的发条还紧。”
门关上了。
屋内只剩下超声波清洗机的嗡鸣，和两人之间几乎凝固的空气。
唐小满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工作台上。她用软毛刷轻轻扫去机芯夹板上的灰尘。每一处细节都必须完美，因为这是她对过去的交代，也是她对未来的承诺。
关叙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