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声残，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发出细碎而令人牙酸的声响。
邓婉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她垂着眼，目光落在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残茶上。茶盏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磕痕，正如她此刻的心境——看似完整，实则千疮百孔。
“长姐如母。”
身后传来一声轻叹，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讥诮。邓柔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指尖流转间，那是属于嫡女才有的从容与骄纵。
邓婉没有抬头，只是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这是礼数，也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苟活的本能。她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表情都是罪过。
“你不必怨我。”邓柔的声音软了下来，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常家那边催得紧，明日便是大婚。若是出了岔子，咱们邓家上下，谁也担待不起。”
邓婉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渗出一丝血腥气，却被她不动声色地咽下。
担待不起？
她想起父亲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借据，想起母亲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邓家欠姐姐的人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勒住。从出生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是那个被牺牲的选项。
“柔儿说得是。”邓婉开口，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婉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长姐厚望。”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她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她看清这局棋底牌的机会。
邓柔似乎对她的顺从感到满意，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她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浓郁的脂粉香。那香味浓烈得有些刺鼻，邓婉闻到其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那是皮肤病发作时，用来掩盖异味的草药气息。
邓婉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把这个戴上。”
一只锦盒被递到邓婉面前。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玉镯。
那是一只缺角的旧玉镯。
玉质浑浊，泛着暗沉的黄光，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唯独那一处缺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利器生生崩断，又像是某种诅咒留下的痕迹。
“这是……”邓婉抬眼，看向邓柔。
“是我小时候戴过的。”邓柔淡淡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强硬掩盖，“母亲说，这玉镯辟邪。你嫁去常家，路途遥远，夜里容易做噩梦，戴着它，心里踏实些。”
心里踏实？
邓婉看着那只玉镯，心中冷笑。若真是辟邪之物，为何要特意挑这只残缺不全、晦气沉沉的旧物给她？
“长姐的好意，婉儿心领了。”邓婉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静静地看着邓柔，“只是，这玉镯看着年久失修，怕是撑不住明日的繁文缛节。若是在常家出了差错，反倒坏了长姐的名声。”
话中有话。
邓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盯着邓婉看了许久，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阴鸷。
“你是在怪我？”邓柔的声音冷了几分，“还是说，你不愿意替我去？”
邓婉沉默。
她不反驳，也不承认。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这种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具压迫感，因为它意味着邓婉看穿了这一切，却选择隐忍不发。
邓柔咬了咬牙，似乎意识到在这个弱女子面前，虚张声势并无用处。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焦躁。
“罢了。”她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你既不愿戴，我也不勉强。但这玉镯你必须收下。放在枕下，镇宅安神。”
说着，她拿起那只缺角玉镯，不由分说地塞进邓婉手中的锦盒里。
指尖相触的瞬间，邓婉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而上。那玉镯冰凉沉重，不像是一块石头，更像是一块冻结的血肉。
“记住，”邓柔俯下身，凑到邓婉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却让邓婉浑身僵硬，“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出声。不许出门，不许见任何人。否则……”
她没有说完，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邓婉的额头。
那一点力道，重如千钧。
邓婉握紧了锦盒，感受着里面玉镯传来的冰冷触感。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信物，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将她彻底推向深渊的枷锁。
“婉儿明白。”她轻声说道。
邓柔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鬓角的发饰，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恐惧，有嫉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
“睡吧。”
房门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邓婉独自坐在昏暗的烛光下，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如同鬼魅。
她缓缓打开锦盒，拿出那只缺角玉镯。
借着微弱的烛光，她仔细端详着这只丑陋的旧物。玉质确实粗糙，裂纹遍布，但那处缺口……
邓婉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处参差不齐的边缘。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扎进了肉里。
她皱了皱眉，将玉镯翻转过来，看向内侧。
内侧并不光滑，反而刻着一些极微小的字迹。那些字迹细如蚊足，若不贴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邓婉屏住呼吸，凑近了些。
烛光跳动了一下，照亮了那些隐藏的字迹。
那不是祈福的吉祥语，也不是寻常的铭文。
那是一行用朱砂混合着某种暗红色液体写就的小字，因为年代久远，颜色已经变得发黑，但依然能辨认出其中的含义。
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诡异的狂热：
*“以血换命，替死无悔。”*
邓婉的瞳孔猛地收缩。
替死？
她抬起头，看向紧闭的房门。门外是漆黑的夜，门内是未知的死局。
姐姐患着不能见光的皮肤病，害怕被常家发现。而常家这门亲事，究竟是为了娶妻，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这只玉镯，真的是用来镇宅安神的吗？
还是说，它是一个媒介，一个连接生死的契约？
邓婉握紧玉镯，掌心的伤口被粗糙的玉面摩擦，鲜血渗出，染红了那处暗红色的字迹。
血珠顺着裂纹渗入，原本黯淡的玉镯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想起白日里，翠儿偷偷告诉她，常家长子常安近日行为怪异，常常深夜独自在庭院中对着空气说话，神情癫狂。
还有常母，那个在见面时眼神浑浊却锐利的妇人，她一直在审视她，仿佛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
如果……如果常家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儿媳呢？
邓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姐姐那张苍白却精致的脸。
“长姐如母。”
多么讽刺的一句话。
她用这一句伦理纲常，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窗外风声渐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邓婉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既然无法拒绝，既然注定要踏入常家的陷阱，那就不要只做待宰的羔羊。
她将玉镯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逐渐被体温捂热。
那是一种危险的温暖，像是在握着一块即将引爆的火药。
她必须找出真相。
找出姐姐为何非要让她挡酒的真正原因。
找出这只缺角玉镯背后隐藏的诅咒。
更要找出，如何在这吃人的家族规矩中，撕开一道口子，活下去。
烛火再次跳动，熄灭了一截。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那只玉镯上的字迹，在黑暗中隐隐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如同恶魔的低语。
邓婉靠在床头，听着外面的风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