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如晦，乾清宫的琉璃瓦上水光潋滟，倒映着殿内昏黄的烛火。
谢知微跪在冰冷的金砖之上，膝盖早已失去知觉，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标枪。
面前是一张紫檀御案，案后坐着当今天子。
天子并未看奏折，而是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落在谢知微身后那口刚刚开启的铜箱上。
箱中整齐码放着的，是今日秋粮折色银两中抽验出的“劣币”。
那是掺了私铸铁钱的官银，色泽灰暗，触手生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户部主事谢知微。”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层层回音，“朕听闻，你查此案已三日？”
谢知微垂首，声音平稳：“臣查案五日。”
“五日。”
皇帝重复了一遍，指尖摩挲扳指的力道加重了几分，“邹侍郎乃朕之股肱，其孙邹明远虽有些纨绔习气，但断不至于公然以铁充银，欺君罔上。谢爱卿，这案子，你可查清了？”
这句话看似询问，实则是一道试探，也是一道禁令。
谢知微知道，此刻只要他松口，承认是下吏舞弊，或是邹家旁支所为，这场风波便能平息。
恩师沈老尚书的名节可保，邹家的权势能留，他的乌纱帽也能保住。
但他不能。
因为那枚暗紫色的铁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眼底，也扎在大明的律法之中。
“陛下，”谢知微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冷冽，“臣不敢欺君。臣所查到的，并非下吏舞弊，亦非旁支所为。”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白绢，轻轻包裹住一枚铁钱，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是臣在刑部大牢外，从杀手赵捕头手中夺回的证物。”
白绢展开，那枚沾着干涸血迹的铁钱显露出来。
它不同于库房中那些粗糙的灰铁钱，边缘有着精细的铸模痕迹，背面隐约可见火焰纹饰。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太监总管王德海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半步，压低声音提醒：“万岁爷，此物……”
“退下。”
皇帝抬手制止了他，目光紧紧锁在那枚铁钱上，眉头微蹙，“这是何意？邹家私铸，为何会有内廷火焰纹？”
这正是谢知微要问的。
也是他这一路走来，最恐惧也最坚定的答案。
“陛下，”谢知微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字字铿锵，“臣曾请工部匠人化验，此铁钱含铜量极高，且掺杂了一种特殊的矿砂，这种矿砂只产于皇家内库西苑的地脉之下。”
“也就是说，这枚铁钱，是用内库的原料，在外间铸造的。”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淅淅沥沥，敲打在人心头。
皇帝的手指停在半空，扳指上的光泽显得有些阴冷。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谢知微面前。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谢爱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皇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内库之物，岂容外人染指？若是真如你所言，这不仅是贪腐，更是谋逆。”
“臣不敢妄言谋逆。”
谢知微跪得更低，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面，“臣只知道，《大明律》有云：‘监守自盗者，斩’；‘伪造宝钞及官印者，绞’。如今私铸之钱混入国库，若不加严惩，必致市面混乱，民怨沸腾。”
“至于内库……”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保留。
“臣怀疑，此事背后有人利用内库之便，将私铸的铁钱洗白，再流入民间。而邹家，不过是这链条末端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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