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八年，深秋。
北京城的雨像扯不断的丝线，带着透骨的寒意，顺着兵部武选司值房那扇半掩的木窗缝隙钻进来。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屋内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谢安之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把极细的钢锉。他的手指有些僵硬，并非因为冷，而是因为掌心渗出的冷汗浸湿了那枚精铁腰牌。作为兵部武选司的主事，他本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平日里连总兵府的门朝哪开都摸不清，更别提如今这深更半夜，被叫来核对京营腰牌的差事。
这种时候，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出了大乱子，二是有人要杀人灭口。
“谢主事，手抖什么？”
一道粗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砂纸磨过铁皮。谢安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调整了呼吸，让语速保持平缓。“尹总兵深夜亲临，下官心中惶恐，不敢怠慢。”
尹崇山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这位京营总兵官身量极高，左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随着他嘴角的冷笑微微扭曲。他的右手拇指正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吞口，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这寂静的雨夜里，那声音比窗外的雷声更让人心惊。
“惶恐？”尹崇山轻哼一声，目光死死锁在谢安之手中的铁牌上，“三块牌子，背面都有锈。若是寻常锈蚀，刮一刮便好。可若是……”他故意停顿，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谢安之，“若是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谢主事打算怎么交差？”
谢安之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闪过的一丝锐利。他早就知道这三块牌子不对劲。今日例行公事时，他在库房角落发现了它们，背面的纹路并非大明制式，而是前朝私铸军饷特有的暗记。那是罪证，也是催命符。若此刻承认，明日便是谋逆死罪；若否认，以尹崇山的权势，只需一句“伪造证据”，便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总兵大人说笑了。”谢安之抬起眼，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反问，“下官是武选司的主事，只管文牍与器物清点，不懂什么前朝后朝。在下眼里，这不过是三块生了锈的铁片子罢了。”
“是吗？”尹崇山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你倒是刮给我看看。若是真如你所说，只是锈迹，那这满屋子的书吏，包括那个老赵，都可以回去睡觉了。”
角落里，武选司书吏老赵缩着脖子，眼神惊恐地在两人之间游移。他嘴里碎碎念着：“天呐，这雨下得真邪乎，我这膝盖疼得厉害，早知道就不该接这趟差事……”
谢安之深吸一口气，将钢锉抵在铁牌背面的锈斑上。金属与金属接触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他没有看尹崇山，而是专注于指尖的感觉。锉刀划过，黑色的氧化层剥落，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光泽。
就在这一瞬，一个模糊的符号显露出来——那是一个变形的“北”字，周围环绕着三道波浪纹。这是前朝余孽私铸军饷的标记，也是尹崇山贪墨百万两白银、勾结边关走私的证据。
谢安之的手顿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尹崇山的拇指停止了摩挲，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扑上前，一把夺过谢安之手中的锉刀和铁牌。
“好啊。”尹崇山的声音低沉得可怕，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左脸的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谢安之，你胆子不小。深夜私验军械，还特意刮出这个记号。你是想告诉全天下，我尹崇山是个通敌卖国的贼吗？”
谢安之迅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语气依然平缓，却多了一分冷硬：“总兵大人误会了。下官只是在履行职责，检查器物是否完好。至于上面有什么，下官并未看清，只是觉得锈蚀严重，影响使用。”
“没看清？”尹崇山冷笑一声，将那三块铁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了出来，“既然没看清，那这三块牌子，连同你手里的锉刀，还有你脑子里的想法，统统都是伪造证据！来人！”
门外立刻冲进来两名甲士，手持长刀，将值房围得水泄不通。
“搜。”尹崇山命令道，“把武选司所有的账册、记录，还有谢安之的私人物品，全部封存。今晚谁也不许出去。”
老赵瘫软在地，哭喊着：“总兵爷，冤枉啊！我只是个抄书的，那些记录是我私自复印的，我没敢给任何人看啊！”
尹崇山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如刀般剐在谢安之身上：“谢主事，你现在的处境，可比那三块铁牌危险多了。明日早朝，我会弹劾你监守自盗、意图颠覆朝廷。你若不想死，就乖乖闭嘴，做我手里的一枚棋子。”
谢安之看着眼前这个掌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男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全身而退。他必须保全那三块铁牌背后的真相，哪怕这意味着他要从此沉入黑暗，成为朝廷暗处的一枚脏棋子。
他缓缓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了其中一块铁牌。
尹崇山眯起眼睛，拇指再次开始摩挲剑柄：“你想干什么？把它藏起来？还是想烧了它？”
谢安之将铁牌举到烛火前，火光映照着他平静的脸庞。他并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尹崇山，仿佛在问：你真的以为，这就结束了？
窗外，雨势更大了，雷声滚滚，掩盖了屋内压抑的死寂。而那三块刻有前朝记号的腰牌，究竟是从哪里流出的？它们背后牵扯的庞大网络，又会将这两人拖向怎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