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碑前，三块下品灵石化作青烟消失，只有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那声音不像是石头碎裂，倒像是某种活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萧铁站在人群末尾，粗布麻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他盯着石碑底部那一滩浑浊的泥水，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三块灵石。整整半个月的口粮钱。
“下一个。”
田管事坐在高台后的紫檀木案后，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账册。他穿着整洁的青色执事服，袖口绣着云纹，与周围满身汗臭和泥土味的杂役弟子格格不入。
他眼皮都没抬，笔尖在纸上划拉出刺耳的沙沙声。
“萧铁。”
听到自己的名字，萧铁没有动。周围的空气有些粘稠，暴雨将至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大殿顶部的天窗漏下几缕灰白的光，照在测灵碑斑驳的表面，像是一块腐烂的伤口。
“还不上去？”田管事终于抬起头，眼神浑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厌倦，“外门规矩，测灵入定，若资质不足，灵石自会返还。你若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不如直接滚回杂役院劈柴去。”
萧铁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辩解，只是迈步走上台阶。每一步都踩得极重，鞋底摩擦石面，发出粗糙的声响。
他是青云宗最底层的外门杂役弟子。在这个世界，修行是贵族的特权，而他们是消耗品。境界分九层，从炼气到筑基，每一层都需要海量的资源堆砌。一块下品灵石，能换十斤精米，或者一瓶最劣质的聚气散。对于普通人来说，攒够三块灵石，意味着能在黑市里换来一条命，或者在宗门里多活一个月。
但在这里，灵石不是货币，是投名状。
萧铁将三枚温润的青色灵石放在测灵碑前的凹槽内。
灵石接触石碑的瞬间，并没有传来往常那种灵力共鸣的微颤。相反，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地面蔓延开来，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张开了嘴。
“嗡——”
一声低鸣。
紧接着，那三块灵石表面泛起一层诡异的灰雾。雾气迅速缠绕、收缩，眨眼间，灵石凭空蒸发，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刚测完的弟子窃窃私语：“怎么回事？以前就算废柴，也会剩下一点渣……”
“嘘，别说话，田管事在看。”
萧铁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感觉到那股消失的不是灵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就像是被黑洞吞噬，连回声都被吞没。
“退下。”田管事的声音冷了下来。
萧铁没有走。他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着高台上的男人。
“田管事，”萧铁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锈，“我的灵石，不见了。”
田管事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笑意。他合上账册，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的云纹。
“萧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他走下台阶，皮鞋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测灵碑乃宗门至宝，吞吐灵气，鉴我道心。它吞了你的灵石，是在示警。说明你根基浅薄，贪念过重，连最基本的‘舍’都做不好。”
田管事走到萧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是对你的考验。若是常人，此刻早已羞愧难当，感恩宗门栽培。而你，却在质疑宗门至宝？”
萧铁沉默。
他知道这不是考验。刚才那股气息，冰冷、贪婪，不像是在教导弟子，更像是在进食。但他不能说。
“我要回灵石。”萧铁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硬度。
田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的两名执事护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放肆！”
一名护卫厉声喝道，“外门弟子，不得喧哗！田管事代表宗门执法，你敢质疑他的判断？”
萧铁没有看护卫，只是看着田管事。
他的目光让田管事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这种冷静比咆哮更让人心慌，因为它意味着这个人已经不在乎后果了。
“田管事，”萧铁说，“我今晚要交公粮。没有灵石，会被逐出宗门。流落荒野，喂妖兽。”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油锅。
周围的弟子纷纷侧目。逐出宗门，意味着失去庇护，在外门的禁地边缘，妖兽横行，没有灵石的凡人活不过三天。
田管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废物，竟然敢拿“生死”来威胁他。
但这正好。
田管事心中冷笑。最近测灵碑频繁出现异常，吞噬的灵石数量远超正常损耗。账目上的亏空越来越大，长老们已经开始怀疑。如果能把这笔账算在一个“因贪念反噬”的弟子头上，不仅能掩盖异常，还能杀鸡儆猴，震慑其他弟子。
萧铁，就是那个完美的牺牲品。
“好一个喂妖兽。”田管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棵朽木，“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那是你的因果。灵石既已融入碑中，便是你与大道有缘，岂有退还之理？”
他转过身，背对着萧铁，挥了挥手。
“来人，将他赶出去。若再纠缠，以扰乱宗门秩序论处，当场杖毙。”
两名护卫上前，粗暴地抓住萧铁的胳膊。
萧铁没有挣扎。他知道，在这种地方，拳头是最无用的东西。这里的规矩是灵石，是权力，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制定的谎言。
他被拖向大门。
路过一堆杂物时，他的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生锈的铁剑。
它被随意地扔在泥泞里，剑身布满红褐色的锈迹，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废弃的兵器库里捡来的垃圾。剑柄残缺不全，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质纹理。
就在被拖过去的瞬间，萧铁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脑海中，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弱、极其遥远的声音响了一声。
*……饿……*
萧铁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护卫用力一推。
萧铁踉跄着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石板上，钻心的疼。他抬头看向高台，田管事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拿起账册，开始记录新的条目。
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萧铁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
他没有再看田管事一眼，而是转身，朝着那堆杂物走去。
“你想干什么？”护卫皱眉。
“捡东西。”萧铁说。
他弯下腰，在那滩浑浊的泥水中，抓住了那半截生锈的铁剑。
触感冰凉，粗糙。锈屑沾满了他的手掌，刺痛感从指尖传来。
就在这时，殿外的雷声轰然炸响。
暴雨倾盆而下，雨水冲刷着大殿的石阶，也将那三块灵石消失的痕迹冲刷得一干二净。
萧铁握着铁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感觉到，手中的铁剑似乎在微微震颤。不是风吹的，是从内部传来的。
一种渴望。
就像饥饿的人看到了食物，流浪的狗闻到了血腥味。
萧铁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刚才摔倒时，手掌被剑刃的锈刺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正顺着剑身的纹路蜿蜒流淌。
鲜红的血渗入暗红色的锈迹，瞬间消失不见。
*……甜……*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一些。
萧铁的眼神变了。
他原本死寂的眼眸深处，燃起了一点幽暗的火苗。
他握紧铁剑，转身走向大门。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身后，田管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个狼狈的杂役弟子消失在雨幕中，手里紧紧攥着那截破铜烂铁般的铁剑。
田管事皱了皱眉，低头看向手中的账册。
墨迹未干的“萧铁”二字旁，他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贪念反噬，逐出师门。”他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写下这两个字的瞬间，大殿深处的测灵碑深处，传来了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吞咽声。
那三块灵石进入石碑后，没有转化为灵力波动，而是像被黑洞吸走一样彻底消失。
而在那无人知晓的角落，一把生锈的剑，第一次尝到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