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
听风阁顶层,四面漏风。
赵四推开门时,手里那盏昏黄的油灯晃了一下。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像老兽垂死前的喘息。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照在房间中央那把插在石座上的铁剑上。
剑身生锈,暗红如凝血。
赵四停下脚步。
他数了一秒。
两秒。
三秒。
声音来了。
不是风声。
是金属内部传来的高频震颤。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颤音,穿透了厚重的石墙,直接钻进耳膜。
像婴儿啼哭。
不,比婴儿啼哭更冷。
带着一种要把骨头都冻碎的寒意。
赵四的脸色没变。
他只是把手里的油灯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一块粗糙的麻布,包住右手。
他的修为是炼气三层。
在剑阁底层,这是个笑话。
守夜人一共九十九人,能摸到筑基门槛的,不超过三个。
剩下的,都是耗材。
但他必须在这里。
因为今晚是他值班。
因为这把剑,叫霜啼剑。
因为若它在今日天亮前不能封印,全阁一百二十口人,都得死。
赵四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石板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在下降。
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渣,落在睫毛上,刺痛。
那柄锈剑开始震动。
幅度很小,但频率极高。
肉眼几乎看不清它的轮廓,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红影,在月光下疯狂抖动。
“嗡——”
第二声响起。
这次声音大了些。
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脑海。
赵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那股眩晕感。
左手探入袖中,摸到了一枚黑色的令牌。
那是守夜人的身份牌,也是进入这层禁区的钥匙。
但他没有用。
夏长老就在门外。
只要他触发任何防御机制,外面的机关就会立刻锁死这里。
到时候,他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赵四。”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缓慢,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是夏长老。
“你可知规矩?”
赵四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柄剑。
“知道。”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未得阁主令,擅动禁器者,斩首。”
门外沉默了两息。
然后是一声冷笑。
“很好。那就看看,你能撑到第几个时辰。”
脚步声远去。
沉重的石门轰然落下。
最后一丝光线被切断。
黑暗笼罩了听风阁。
只有那柄剑,还在响。
“呜……”
声音变了。
不再是婴儿的啼哭。
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像是有人在绝望地哭泣。
震落的灰尘簌簌而下,打在赵四的脸上,生疼。
赵四深吸一口气。
灵力运转。
炼气三层的灵力,稀薄得像清晨的雾气。
他伸出右手,握住了剑柄。
触感冰凉刺骨。
仿佛握住了一块万年寒冰。
又像是握住了一条毒蛇。
“喝!”
低吼声中,赵四试图将灵力注入剑身,以压制其内部的躁动。
这是最温和的手段。
通常,对于失控的低阶法器,这样就能让它安静下来。
但霜啼剑不同。
它是剑阁的禁物。
传闻是百年前一位疯掉的守夜人,用自己的心血养出来的怪物。
灵力刚接触剑身,就像泥牛入海。
不仅没压住,反而激起了一股反噬的力量。
“咔嚓。”
赵四感觉自己的手腕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剧痛袭来。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
相反,他加大了灵力的输出。
经脉里像是灌入了滚烫的铁水。
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汗水刚刚渗出毛孔,就被低温冻结成冰珠。
“噗。”
一口鲜血喷在剑身上。
黑红色的血珠顺着锈迹滑落。
剑身的震动突然停滞了一瞬。
赵四心中一喜。
有用?
就在这时。
那个飘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带着回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蠢货……”
是老鬼。
前任守夜人首领。
三年前,因为他碰了这柄剑,疯了,最后自尽于此。
现在,他的灵体还困在这里。
“你想杀了他?”赵四在心里问。
他没有开口。
说话会分散注意力。
而此刻,分神就是死。
“我想让他明白……”老鬼的声音带着一丝苦笑,“这不是法器。这是债。”
赵四不再理会他。
他现在的脑子很清醒。
也很冷。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赌。
赌自己还能再坚持十息。
如果十息后还不能让剑停歇,经脉就会彻底断裂。
那时候,就算夏长老想救也来不及。
“给我……停下!”
赵四怒吼一声。
体内的灵力疯狂燃烧。
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的青紫色纹路。
那是灵力过载的迹象。
剑身上的锈迹开始剥落。
露出了下面漆黑如墨的金属光泽。
那光泽中,似乎有无数张脸在扭曲、尖叫。
“铛!”
一声巨响。
赵四整个人被弹飞出去。
重重撞在身后的石墙上。
肋骨断了至少三根。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滑落在地,大口喘息。
视线开始模糊。
那柄剑,依然立在原地。
但它不再振动。
而是静静地立着。
仿佛在等待什么。
赵四颤抖着手,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
指尖全是血。
不是他的血。
是剑吸走的。
“这就是……代价吗?”
他喃喃自语。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用常规手段了。
经脉受损,灵力枯竭。
普通的压制法阵需要至少半个时辰才能布置完成。
而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窗外的天色,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离卯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如果不在这之前解决,阴气退去,阳气上升,霜啼剑中的煞气将会彻底爆发。
到时候,别说封印,连命都没了。
赵四扶着墙壁,一步步走向石座。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恐惧让他更加专注。
他走到剑前。
低头看着那柄漆黑的剑。
剑身上,倒映着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以及那只逐渐失去神采的左眼。
他想起了三天前,那个梦。
梦里,有人站在这把剑前,笑着对他说:“赵四,你的眼睛太亮了,会招来东西。”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警告。
是预言。
要斩断这把剑,必须献祭引信。
而唯一的引信,就是他的眼睛。
瞎掉一只眼,换取一次绝对纯净的灵力爆发,足以启动阁中记载的那道禁术——“断魂斩”。
成功率,三成。
失败率,七成。
七成的概率,他会死。
或者,变成像老鬼那样,疯掉。
赵四抬起左手,按在自己的左眼眶上。
指尖冰凉。
他能感觉到眼球在眼眶里微微跳动。
像是在求救。
又像是在兴奋。
“值得吗?”
老鬼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有了回音。
只有一片死寂。
赵四没有回答。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
刀刃很短,只有三寸。
是用凡铁打造的,不值钱。
但在这一刻,它是他唯一能掌控的东西。
他用短刃抵住左眼的瞳孔。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最后的犹豫消散殆尽。
他不需要希望。
他只需要结果。
“咔哒。”
短刃刺破了眼皮的瞬间。
没有流血。
因为血已经被冻住了。
赵四闭上眼睛。
集中全部的精神力,锁定剑身核心。
他要做的,不是封印。
是斩断。
哪怕只有一瞬的机会。
也要把这该死的债务,还清。
就在他准备发力的一瞬间。
那柄一直静止不动的霜啼剑,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叹。
“呵……”
声音轻柔,温柔得让人心碎。
紧接着。
剑身表面的黑漆彻底崩裂。
露出了一颗非金非玉的核心。
那颗核心,正在呼吸。
一下。
两下。
和赵四的心跳,完全同步。
赵四猛地睁开右眼。
瞳孔骤缩。
他看见,在那颗核心的深处,有一只眼睛。
正透过剑身,冷冷地看着他。
那只眼睛里,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尽的悲伤。
以及……期待。
赵四的手僵在半空。
短刃停在眼角。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柄剑会在没有灵气输入的情况下自行鸣响。
因为它不是在求救。
也不是在召唤怪物。
它在等人。
等一个愿意用它眼睛的人。
来终结这场长达百年的噩梦。
或者,开启一个新的噩梦。
赵四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短刃。
对准了自己的左眼。
也对准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照进了听风阁。
照亮了那柄生锈的铁剑。
也照亮了赵四那双截然不同的眼睛。
一只浑浊,一只清明。
而在遥远的阁外,夏长老手中的测音铜尺,突然断成了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