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鞭子,抽在青云宗外门执事堂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灰白的泥雾。
萧尘站在檐下,浑身湿透。粗布麻衣紧贴着脊背,冷得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堂内那盏昏黄的油灯,以及灯影下那个正慢条斯理拨弄算盘的身影。
乔万山。
这个穿着青色执事服的男人,腰间挂着一串铜钱,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他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看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
“新晋弟子萧尘。”乔万山头也没抬,声音尖酸刻薄,穿透雨幕,“今日是月底清算,你的资源发放记录……似乎有些‘出入’。”
萧尘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掌心全是冷汗。
他要的不是施舍,是他用三个月炼剑、砍柴、搬运矿石换来的第一把铁剑,和那一半灵石。那是他的命,也是他留在青云宗的资格。
“执事大人,”萧尘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岩石,“我按规矩办事,为何克扣?”
乔万山终于抬起头。他修长的手指捏起案上一枚铜钱,在指尖翻转,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规矩?”他冷笑一声,将铜钱拍在桌上,“外门律法第三条:新弟子资源需经‘审核’。审核未过,不得领取全额。这是为了你好,免得你根基不稳,走火入魔。”
萧尘胸口起伏。他知道这是借口。
在这个世界,修行分九境。炼气期三层以下,每月仅配半块下品灵石,足以维持基础吐纳。若被判定为“资质平庸”或“违规”,不仅灵石没了,连最基本的铁剑都要收回,沦为杂役。
而他,就在昨日,刚攒够换回这两样东西的积分。
“我的积分,赵师兄可以作证。”萧尘简短地说道。
旁边的赵铁头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他是个壮汉,此刻却像个鹌鹑,结结巴巴地说:“萧……萧兄弟,乔执事说……说你这批剑胚有裂纹,不符合标准。我也没办法啊。”
萧尘转头看向赵铁头。那双眼睛里满是怯懦和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赵铁头也曾被乔万山欺压,但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明哲保身。
萧尘收回目光,心中最后一丝温度熄灭。
“我要见李长老。”萧尘说道。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像是在嘲笑。
李长老坐在高台之上,闭目养神。他是旁观者,也是秩序的维护者。他对乔万山的贪腐早有耳闻,但缺乏证据。在这外门,弱者的冤屈,抵不过强者的权势。
“李长老。”萧尘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
李长老缓缓睁开眼,冷漠地扫了他一眼:“萧尘,你可知顶撞执事,违反门规的后果?”
“我只想知道,公道在哪里。”萧尘回答。
乔万山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和戏谑。
“公道?”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靴底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这里,我就是公道。”
他走到萧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股压迫感,如同泰山压顶。
“想要拿回你的东西?可以。”乔万山从袖中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签了这份‘自愿放弃’协议,或者……”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凶狠:“或者,你现在就滚出青云宗,做个凡人去。”
萧尘看着那张纸。那是耻辱柱,是枷锁。
签了,他就真的成了废人。不签,他将失去一切。
愤怒,像野草一样在他心中疯长。
他想起了无数个深夜,炉火旁挥汗如雨的日子。想起了铁锤敲击剑胚时的轰鸣,想起了汗水滴落在滚烫铁板上的嘶嘶声。
那是他的劳动成果。是他的尊严。
凭什么?
凭什么要被一个贪婪的蛀虫肆意践踏?
“我不签。”萧尘冷冷地说道。
乔万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狰狞。
“好!好一个硬骨头!”乔万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算盘珠子乱跳,“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大手一挥,两名身穿黑衣的执法弟子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抢萧尘腰间的包裹。
那里装着他的铁剑和半块灵石。
萧尘没有退。
他猛地后退一步,避开那只肮脏的手,然后——
砰!
他一脚踢翻了身旁的托盘。
那些原本用来装灵石的玉瓶纷纷落地,摔得粉碎。清脆的碎裂声在雨中显得格外刺耳。
乔万山愣住了。随即,他的眼睛亮了。
“违规损毁公物,扰乱秩序。”乔万山捡起一块碎片,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萧尘,你这是自寻死路。根据律法,你可有罪?”
萧尘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自己输了这一步。打翻托盘,意味着他失去了谈判的筹码,也留下了把柄。
但他不能跪下。
哪怕只有一寸土地,他也要站着。
“带走。”乔万山挥手,语气冰冷如铁,“把他关进思过崖,直到他想明白为止。至于他的东西……充公。”
两名执法弟子一左一右架起萧尘,拖着他向门外走去。
雨水打在萧尘的脸上,混合着泪水和血水。他挣扎着,想要回头,想要再看一眼那把铁剑。
铁剑静静地躺在托盘的残骸中,剑身布满锈迹,黯淡无光。
但在它旁边,那块半块残灵石,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那是唯一还属于他的东西。
乔万山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块灵石。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藏着污垢。他捏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灵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哼,破石头。”他嗤笑一声,随手将其塞入自己的储物袋,“倒是能换几两银子。”
萧尘被拖出了大门。
暴雨倾盆,天地一片混沌。
他在泥泞中翻滚,视线模糊。最后看到的,是乔万山那张扭曲的脸,和他腰间那串晃动的铜钱。
还有,那块被乔万山紧紧攥在手里的半块残灵石。
在那一瞬间,萧尘似乎看到,灵石表面浮现出一丝暗红色的纹路。
那纹路极细,极淡,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它不属于这个世界。
它在这一刻,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