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风像刀子，刮过青云宗外门废料场的枯草，发出呜呜的哀鸣。
曹阿牛缩在废料堆最底层的阴影里，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破旧的麻衣往下淌，混着泥水，流进那双布满冻疮的手掌。他的牙齿在打颤，但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以及喉咙深处那股越来越浓烈的铁锈味。
不远处，一盏昏黄的灯笼在晃动。
顾执事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长袍，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外门律例》，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没有打伞，雨水似乎自动避开他周身三尺的距离，连衣角都未沾湿半分。
“第三百零四条，私藏宗门废弃灵材者，断其右手。”顾执事的声音冰冷机械，像是在念诵经文，又像是在宣读死刑判决，“第三百零五条，灵力波动异常者，视为走火入魔，逐出山门，发配矿坑。”
阿牛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像是战鼓，一下下撞击着耳膜。
明天就是外门弟子考核日。
没有灵根的他，若不在今夜觉醒一丝剑意，就会被发配去黑石矿坑做终身苦力。在那里，人不是人，是牲口，干到死为止，连骨头都要被榨干成肥料。
他不能死在这里，也不能废在这里。
阿牛的视线死死盯着手心里那块东西。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废铁，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刻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古字。这是他在废料堆里翻了三天的结果，也是他唯一的希望。老瘸子说过，这铁里有“气”，但没人敢碰，因为凡是触碰过这块铁的外门弟子，最后都疯了，或者死了。
但阿牛不在乎。
疯也好，死也罢，总比在那暗无天日的矿坑里烂掉强。
“咔哒。”
一声轻响，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阿牛猛地抬头，看见顾执事的目光扫了过来。那眼神冷漠如冰，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对规则的绝对维护。顾执事停下了脚步，手中的律例翻了一页，目光落在阿牛藏身的这片区域。
“那边有人吗？”顾执事问。
老瘸子从旁边的破棚子里探出头，脸上挂着谄媚又浑浊的笑：“回执事爷，是个捡破烂的小子，叫阿牛。这小子穷惯了，半夜不睡觉在这磨牙呢，吵不着您吧？”
顾执事眉头微皱，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阿牛的脸。阿牛低着头，不敢看，只是默默地收紧手指，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清理干净。”顾执事淡淡道，“月底清点物资，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带‘灵韵’残留的垃圾。尤其是这种……”
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块类似的黑色铁片，随手扔进废料堆。
“这种带有诡异纹路的废铁，往往是上古战场遗留的凶物碎片，沾染煞气。若是被那些心术不正的蝼蚁捡到，借由邪法修炼，坏了宗门的规矩，后果不堪设想。”
顾执事说完，转身离去，灯笼的光晕逐渐远去。
阿牛松了一口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但他没有时间庆祝。
距离黎明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如果现在不动手，等天亮后巡逻的弟子增多，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而且，这块废铁正在发热，那种热度透过掌心传遍全身，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诱惑。
他颤抖着手，将废铁举到嘴边。
铁锈的味道刺鼻，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阿牛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是冒烟。他知道，吞咽的过程会极其痛苦。这块铁的边缘锋利如刀，稍有不慎就会割破食道，甚至直接卡在气管里让他窒息而死。
但他别无选择。
修行界的规矩很简单：境界分炼体、凝气、筑基、金丹、元婴。每一层都是天堑。而灵材的价格更是离谱，一颗最低级的聚气丹要五十块下品灵石，那是普通外门弟子半年的月俸。
对于阿牛这样的底层蝼蚁来说，这些与他无关。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命。
“吞下去。”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金属摩擦产生的低频震动，带着血腥味，钻进他的脑髓。
阿牛咬紧牙关，双眼赤红。他将废铁送入口中。
粗糙的铁面刮过舌尖，带来一阵剧痛。咸腥的血味瞬间弥漫开来。他没有退缩，而是用力一咽。
废铁顺着喉咙滑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团烧红的烙铁强行塞进了食管。每一寸肌肤都在尖叫，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用砂纸打磨内壁。阿牛的眼泪夺眶而出，身体蜷缩成一团，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喉咙里传来了撕裂般的疼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又在撕扯。
“呃……”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腹部的皮肤隆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那块废铁并没有立刻落下，而是悬停在胃壁之上，散发着灼热的高温。
阿牛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每使用一次剑灵的低语指引，他的生命力就会流逝一分。经脉断裂的危机感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他的意识。
但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这股力量反噬，他会当场爆体而亡。
他必须撑过去，撑到子时过去，撑到第一缕阳光照进废料场。
“斩……”
那个低语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带着一种古老的威严。
阿牛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他仿佛看到了一片尸山血海，一把残破的剑插在中央，剑身上流淌着黑色的血液。
顾执事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视野边缘。
阿牛惊恐地睁开眼，发现顾执事竟然折返了回来。
“不对劲。”顾执事站在几米外，手中的律例紧紧攥着，脸色凝重，“这里的灵力波动……太奇怪了。”
阿牛拼命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气血，装作昏迷的样子，趴在泥泞中一动不动。
顾执事走近了几步，靴子停在阿牛面前。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阿牛的腕脉上。
那一瞬间，阿牛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顾执事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感觉到了阿牛体内那股混乱却坚韧的气息，那气息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死志，与寻常弟子的浮躁截然不同。
“你在做什么？”顾执事低声问道，语气中多了一丝探究。
阿牛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顾执式眯起眼睛，手指微微用力，探查得更深。突然，他感觉到阿牛的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
“找到了……”顾执事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杀意，“原来是你。”
他站起身，手中多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私吞禁物，罪加一等。”顾执事冷冷说道，“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就由我来终结你的妄想。”
匕首举起，指向阿牛的咽喉。
就在这一刹那，阿牛体内的废铁猛地一震。
一股从未有过的温热气流，顺着食道逆流而上，直冲大脑。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安抚，仿佛有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他所有的恐惧和痛苦。
顾执事的匕首停在了半空。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再前进分毫。不是因为外力阻挡，而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产生了一股莫名的寒意，那股寒意源自本能的对某种古老力量的敬畏。
阿牛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却又深邃如渊。
他的嘴里，那股混合着铁锈和唾液的咸腥味，此刻竟然变成了一丝淡淡的清香。
为什么这块被宗门视为垃圾的废铁，在入口的瞬间竟然没有割伤他的舌头，反而带来了一丝奇异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