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更大了。
梅雨季的暴雨像是一堵灰色的墙，将老城区彻底隔绝。
回春堂诊室里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混合着陈年艾草的苦味、消毒水的刺鼻，以及曹太医身上那股即将溃散的冷汗味。
崔生站在办公桌前。
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纸张是顶级的进口哑光纸，触感冰凉，带着现代金融契约特有的傲慢与精密。
这是那份价值千万的合同。
也是曹家祖宅今晚能否保全的唯一钥匙。
曹太医坐在紫檀木椅上。
那件考究的中式立领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他原本挺直的背脊此刻佝偻着，像是一张被拉满后崩断的弓。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泛白，正死死抓着桌沿。
微微颤抖。
这种颤抖不是恐惧，而是生理性的痉挛。
那是长期依赖药物维持形象所付出的代价——严重的心律失常正在反噬他。
“第零条。”
曹太医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铁皮。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试图在崔生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
“把关于‘铁钉’的那段备注删掉。”
“否则，我不签。”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
这是在最后的博弈。
他在赌崔生不敢让这件事曝光。
赌这个年轻人虽然手段诡异，但终究要吃饭，要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
只要删除了那条备注，他就还是那个德高望重的中医泰斗。
至于那枚生锈的铁钉？
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道具。
一个可以被抹去的污点。
小周站在一旁。
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咕嘟。*
清脆而急促。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师父的身体撑不住了，或者劝崔生通融一下。
但他看着崔生的背影，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刚才扔掉的录音笔，不仅仅是证据。
更是警告。
崔生没有看曹太医。
他的目光落在合同的一角。
那里有一行小字，字体极细，几乎融入纸张的纹理中。
那就是第零条。
它不属于法律条款，也不属于医疗规范。
它是一段记录。
记录着二十年前，一起被定性为“意外”的医疗事故。
受害者是一个无名氏。
加害者，是当时还是年轻医师的曹父，也就是眼前这位曹太医的父亲。
而触发这段记忆的媒介，就是那枚铁钉。
崔生抬起手。
掌心摊开。
一枚生锈的铁钉静静地躺在那里。
铁锈呈现出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钉身弯曲，尖端钝化，没有任何杀伤力，却散发着一种原始、野蛮且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章时，它被崔生在掌心展示，带着挑衅。
第二章时，曹太医用镊子夹起审视，带着疑惑。
第三章时，它被曹太医扔进抽屉锁住，带着逃避。
第四章时，崔生重新取出并擦拭，带着准备。
第五章时，曹太医握在手心颤抖，带着崩溃。
现在，第六章。
它回到了崔生手里。
作为信物。
作为判决。
“删除？”
崔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曹老，你搞错了一件事。”
他向前迈了一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曹太医紧绷的神经上。
“这不是交易。”
崔生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铁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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