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后的上海,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未散的寒意。
陆廷深站在静安寺那套公寓的玄关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撑伞时,雨水顺着伞骨滴落的冰凉触感。
他并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将那一小块被雨水洇湿的痕迹,用指腹用力摩挲平整。
直到布料重新变得干爽、挺括,看不出任何狼狈的迹象。
这是《婚内协议》第三条:保持体面,避免给对方留下情绪失控或生活失序的口实。
哪怕他的心脏还在为那张壁纸照片剧烈跳动,哪怕他的理智在上一秒才刚刚决定放弃抵抗。
在这一刻,他必须把自己重新塞回那个名为“完美丈夫”的壳子里。
只有做到无懈可击,才能在接下来的谈判中,掌握唯一的主动权。
他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薛婉。
她换了一身居家服,米色的风衣挂在衣架上,手里捏着那份早已打印好的《补充协议》。
她的眼神依旧清冷,像一把刚磨好的刀,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看到陆廷深时,她的目光在他干燥整洁的袖口上停留了半秒。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看来,他在雨里站了很久,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淋湿自己。
这种认知让陆廷深心里某根弦微微绷紧,但他面上不动声色。
“进来吧。”薛婉侧身让开,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客户,“陈律师说,只要签完这份补充协议,冷静期结束后的财产分割就能走快速通道。”
陆廷深走进客厅。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薛婉常用的木质调,而是一股陌生的、甜腻的花香。
那是陈律师身上的味道。
这个细节像一根刺,扎进陆廷深的视网膜。
他没有点破,只是走到餐桌前坐下。
桌面上铺着一张洁白的桌布,上面放着钢笔、印泥,以及那份厚厚的文件。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合法,那么……荒谬。
陆廷深拿起笔,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笔杆。
他看着薛婉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态优雅得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又像个掌控全局的法官。
“签这里。”薛婉指了指协议末尾的一个空白处,“另外,这里需要按手印。为了确认你对条款内容的完全知情。”
陆廷深低头看去。
条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慷慨。
除了常规的房产分割,还有一条附加项:
【乙方(薛婉)自愿放弃对甲方(陆廷深)名下离岸信托基金的所有追索权,作为交换,甲方同意将位于徐汇区的两套公寓无偿过户至乙方名下,并承担其未来三年的生活津贴。】
这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交易。
用两个并不值钱的公寓,换取一个庞大的、连薛婉自己都未必能完全理清的离岸基金的控制权?
不,不对。
陆廷深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太了解陆家的资产结构了。
那个离岸信托基金,名义上是薛家父亲当年的投资,但实际上,里面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灰色地带。
如果薛婉真的放弃了追索权,意味着她将彻底切断与陆家最后一点法律上的牵连。
但这真的是她在追求自由吗?
还是说,有人在替她做选择?
陆廷深抬起头,看向薛婉。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苍白而疏离。
她在等。
等她按下手印的那一刻,所有的纠缠都将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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