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补光灯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冷白，刺眼。
裴砚站在VIP休息室的单向玻璃后，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补充协议》的复印件。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那是他这三年来反复折叠、展开留下的痕迹。此刻，这份文件安静地躺在他手边，第三条条款被加粗打印：双方互不干涉社交生活。
这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礼物，也是维持这段婚姻体面的最后一道防线。
“裴总，还有三十秒。”苏菲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语速快得像是在赶飞机，“蔓蔓状态不错，但林浩那边有点急，他想在结尾环节给个惊喜互动。”
裴砚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直播间。屏幕上的白蔓穿着剪裁得体的白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她正对着镜头微笑，眼神明亮，仿佛完全沉浸在这场名为“独立女性”的访谈中。
但他知道她在紧张。
她的左手小指在桌下微微颤抖，那是只有裴砚注意到的细节。就像此刻，她为了展示所谓的“自由”，刻意忽略了身后那个一直沉默注视她的男人，转而向身边的合作伙伴寻求某种心理支撑。
这不是意外，是试探。
裴砚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后台数据显示，在线人数正在突破百万。#白蔓采访#的话题热度正在飙升，而那条关于《补充协议》的传闻，像一颗埋在土壤里的种子，只等一个契机破土而出。
他不需要看也知道，白蔓此刻在想什么。她想证明给自己看，也向所有人证明，离开裴家大小姐的身份，她依然能游刃有余。哪怕这意味着要借助另一个男人的肩膀。
休息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咖啡杯沿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留下一道深色的水渍，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裴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拿起那份《补充协议》，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然后将其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西装内袋。
契约还在，但规则正在失效。
***
直播间内，灯光璀璨。
主持人刚刚问完最后一个关于职业规划的问题，白蔓正准备起身致谢。突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低血糖加上高强度的精神紧绷，让她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一瞬。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右侧倾斜。
就在这一秒，时间仿佛被拉长。
她没有看向裴砚所在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监控摄像头。她的本能驱使着她抓住身边最近的支撑物。
那只手修长、有力，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味。
是林浩。
白蔓的手紧紧抓住了林浩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林浩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绅士地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问道：“白小姐，没事吧？”
这一举动在镜头前显得如此自然，又如此暧昧。
弹幕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随后爆发式刷屏。
‘嫂子怎么挽着别人的手？’
‘这也太尴尬了吧……’
‘裴总呢？裴总不在吗？’
‘这就是所谓的互不干涉？’
白蔓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迅速松开手，后退半步，脸上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抱歉，刚才有点头晕。谢谢林先生。”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眼神闪烁，不敢直视镜头，更不敢看向休息室的方向。
林浩并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嘴角挂着一抹得体的微笑，仿佛在享受这一刻的关注。他的目光在白蔓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那眼神里藏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愉悦和占有欲。
“需要我叫医生吗？”林浩问，语气客气疏离，却又透着几分讨好。
“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白蔓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身体，试图找回之前的专业形象。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幕已经被高清摄像机捕捉下来，并且以每秒数万次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互联网。
***
VIP休息室内，裴砚看着监控画面中妻子惊慌失措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
不是愤怒，是嫉妒。
那种想要将眼前所有视线都撕碎的冲动，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狂生长。他原本以为，只要遵守《补充协议》，只要保持冷漠和距离，就能掌控这段关系。
但他错了。
当白蔓抓住林浩手臂的那一刻，那份协议就成了一张废纸。
“裴总，要不要进去？”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裴砚没有回答。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这座城市从不缺少故事，也不缺少谎言。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博。热搜榜上，#白蔓挽男#赫然排在第三位。配图正是直播截图，那张照片里，白蔓依偎在林浩臂弯，眼神迷离，看起来脆弱又迷人。
评论区早已失控。
‘原来裴总这么忙，连周年纪念日都不陪老婆？’
‘这男的谁啊？长得还挺帅。’
‘离婚吧，看着心疼嫂子。’
裴砚冷笑一声，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评论，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白蔓以为自己在争取自由，却不知道她正在一步步走进他设下的陷阱。或者说，是他故意留出的缺口。
他需要确认，她到底对那个男人动了心，还是仅仅在演戏。
如果只是为了流量，那一切都好说。如果是真的……
裴砚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白蔓刚才那个惊恐的眼神。那不是演出来的。她是真的害怕，害怕失去控制，害怕暴露自己的脆弱。
而她选择向别人求助，而不是向他。
这才是最刺痛他的地方。
“准备一下。”裴砚睁开眼，声音低沉沙哑，“我要进去。”
助理吓了一跳：“现在？直播还没结束……”
“我说，我要进去。”裴砚重复了一遍，语气中没有商量余地。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坚定。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节奏上。
他要去看看，那个让他嫉妒得发狂的男人，究竟是谁。
也要去看看，他那位完美的妻子，究竟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
直播间里，气氛逐渐缓和。
白蔓调整好了状态，继续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甚至对着镜头露出了标准的职业微笑。
但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能感觉到，休息室的门即将被推开。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气息越来越近。
裴砚来了。
她的心跳加速，几乎要跳出胸膛。她知道他一定会来，因为她太了解他了。这个男人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论她逃到哪里，最终都会回到他的掌控之中。
可是，这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打破了规则。
《补充协议》第三条：双方互不干涉社交生活。
她用了这个条款作为盾牌，试图抵挡他无处不在的控制欲。她以为只要表现得足够独立，足够洒脱，就能获得一点喘息的空间。
但现在，盾牌碎了。
直播结束的提示音响起，灯光暗了下来。
工作人员开始清理现场，白蔓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无力。林浩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还好吗？”
白蔓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他温暖的手指，下意识缩了一下。
“谢谢。”她低声说。
林浩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落寞，又有些得意。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裴砚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脸色阴沉，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井。房间里的人看到他，都不自觉地噤声，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白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一刻，她看到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不是关心，不是责备，而是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危险信号。
“裴总。”经纪人苏菲赶紧上前打招呼，“今天辛苦了，数据很好……”
裴砚没有看她，径直走向白蔓。
他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的呼吸。
“手还疼吗？”裴砚问，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白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不疼了。”
“不疼了？”裴砚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那你为什么抓得那么紧？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白蔓的心脏。
她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在说什么？我只是……”
“只是什么？”裴砚打断了她，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只是顺手？只是习惯？还是说，你终于忍不住，想要摆脱我了？”
白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场风暴的结局。
裴砚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他的眼神冰冷，却又燃烧着某种炽热的火焰。
“白蔓，”他一字一顿地说，“别忘了，我们的婚姻，是一场交易。”
“而你现在，违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