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广场的石板被暴雨前的湿热蒸得发烫，林缺的双膝早已失去了知觉。
他跪在广场中央的石台上，膝盖下的青石碑面粗糙如砂纸，每一道细微的纹理都嵌进皮肉里，带着腥冷的寒气。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雷声滚过云层，闷得像要炸开。
外门弟子大比结束后，执法堂公布的最终排名榜上，他的名字孤零零地挂在“丙等”末尾。
那是全宗门公开可查的耻辱。丙等九十七名，倒数第一。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实战记录，只有一个靠跪碑七天换来的“苦修赎罪”名额。
赵无眠站在石台边缘，黑袍上的金云纹在闷热的气流中微微起伏。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脸上挂着礼貌却疏离的微笑，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林缺。”赵无眠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你已跪足七日，触发了‘苦修赎罪’的古规。执法堂信守承诺，给你一次补考的机会。”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纸，轻轻递到林缺面前。
那张纸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但在林缺眼里，它重如千钧。
天字补考令。
盖着执法堂朱砂印的令牌，一旦签下，便是生死契约。赢了，夺回天字席，恢复外门首席资格；输了，或者中途退出，他将永久失去“灵根共鸣权”，沦为无法感知天地灵气的废人。
对于修行者而言，这比死亡更残酷。
“规矩很简单。”赵无眠指尖轻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围观弟子的耳中，“答对三题，即可通过。错一题，扣除一年寿元；错两题，废除修为；错满三题……”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抹去记忆，逐出青云宗，永不得再踏足修仙界半步。”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弟子们瞬间闭嘴，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林缺背上。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漠旁观，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但更多的是看戏的兴奋。
丙等第九十七名，要去考天字席？
这不是补考，这是送死。
林缺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像盯着猎物的狼，冰冷，坚硬，不带任何情绪。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接过了那张冰冷的羊皮纸。
触感冰凉，如同铁块。
这就是贯穿六章的那件东西的第一格状态：冰冷如铁。它静静地躺在林缺掌心，压得他手腕下沉，仿佛里面封印着某种沉重的命运。
“怎么？后悔了？”赵无眠挑眉，手指摩挲着玉扳指，“现在放弃，还能保留丙等身份，做个普通弟子，至少活得长久些。”
林缺沉默。
他从怀中掏出一柄生锈的小刀，刀刃上还沾着昨日割破指尖的血迹。
他没有犹豫，直接咬破左手食指。鲜血涌出，滴落在羊皮纸的角落。
契约成立。
随着血液渗入纸张，那冰冷的触感似乎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羊皮纸变得温热，仿佛有了生命，开始轻微地搏动。
这是第二格：染上血温。
读者能看见，这张纸不再是一张死物，它成了林缺与执法堂之间最残酷的交易凭证。
赵无眠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林缺的底细，知道这个少年之所以跪碑，不是为了赎罪，而是为了从碑文中偷看一段被掩盖的宗门秘史。
但他不在乎。
规则就是规则。只要林缺踏入考场，就必须按照他设定的陷阱走。
“考题就在纸上。”赵无眠退后一步，拉开距离，“限时六个时辰。雨落之前，必须完成。若雨未停而卷未交，视为弃权。”
他说完，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广场角落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沙哑的低语。
“喝……一口……”
声音像风吹枯叶，破碎而苍老。
林缺动作一顿，目光扫过那棵老槐树。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隐约透出一丝暗红的光泽，像是干涸的血痂。
老槐树精醒了。
它在等待林缺的血，来唤醒沉睡的神智。而林缺，也需要它的帮助，去揭开那段被掩盖的真相。
但这不能明说。
林缺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中的天字补考令。
羊皮纸上，墨迹未干。
第一行字迹赫然显现：
【问心第一题：何谓公平？】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林缺瞳孔骤缩。
这不是常规的灵力测试，也不是阵法破解。这是心性拷问，是执法堂最擅长的精神折磨。
赵无眠故意拖延的时间到了。
高温和湿气正在侵蚀林缺刚恢复的一点体力，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膝盖的麻木感顺着脊椎向上蔓延。
但他必须看清。
因为如果看不清，他就输定了。
林缺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他盯着那四个字，试图从中读出赵无眠的杀意。
然而，就在他凝视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公平”二字的墨迹，竟然开始蠕动。
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纸面上爬行，扭曲、变形，最终汇聚成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张脸，有着和林缺一模一样的五官。
林缺浑身僵硬。
为什么字迹会像活物一样蠕动起来？
这不在考题范围内。
也不在赵无眠预设的规则里。
除非……这张补考令本身，就有问题。
或者，赵无眠给的，根本不是普通的考题。
林缺猛地抬头，看向赵无眠的背影。
赵无眠已经走到了广场边缘，背对着他，正抬起手，似乎在感应天空的湿度。
他的背影看起来孤独而威严，但林缺分明看到，那只拿着玉扳指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紧张。
是压抑。
赵无眠在压抑某种情绪。
林缺低下头，再次看向那张羊皮纸。
蠕动的墨迹渐渐平息，重新变成了黑色的汉字。
但在那“何谓公平”四个字的下方，多了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小字。
那行字很小，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七年前，你父非叛逃，乃被献祭。】
林缺的呼吸停滞了。
心脏剧烈跳动，撞击着胸腔，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这不是考题。
这是挑衅。
也是线索。
赵无眠知道。
他一定知道。
所以他要林缺死在这里，让这段真相永远埋藏在问心碑下。
但林缺没有退缩。
相反，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是猎物锁定猎人时的表情。
他举起笔，蘸了蘸指尖残留的血迹，在那行红色小字旁边，写下了第一个答案。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与此同时，广场上空积聚的云层终于撑不住了。
第一滴雨水，砸在了林缺的肩膀上。
冰凉，刺骨。
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