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4层的热交换器清洗间里，空气凝滞得像一块浸透机油的海绵。
温远的手指正扣在铜管接口处，指尖传来一阵异常的粗糙感。按照《天枢站流体维护手册》第7.2条，标准工况下，铜管内壁的结垢应当是均匀的碳酸钙或硅酸盐沉积物，触感平滑如镜，厚度不超过0.5毫米。但此刻，他刮刀下的阻力大得反常，那层灰白色的附着物不仅坚硬，还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韧性，仿佛某种活体组织在金属内部缓慢增生。
这种异常意味着热传导效率正在急剧下降。如果不在两小时内完成深度清洗，相邻舱段的核心冷却回路将过载，触发一级安全封锁。而一旦封锁启动，所有维修记录将被自动上传至中央审计服务器，无法撤回。
温远停下动作，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扳手。他瞥了一眼手腕上的终端，距离柳慎预约的抽查时间还有四十七分钟。对于审计员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窗口期；但对于温远来说，这是必须销毁那张未盖印废弃物处置单的最后机会。
那张单据就夹在他的工装口袋里，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洇湿。上面记载着今日从B-4层排出的“不明高粘度废液”，重量标注为12公斤。实际上，那只是站长赵刚私下转运生物样本时产生的代谢废物。如果柳慎看到这张单子，结合监控里的异常流量，足以定性为违规操作，甚至牵出背后的走私链条。
通风系统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随即彻底停摆。
指示灯由绿转红，警报声并未响起，但那种死寂比噪音更让人窒息。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类似臭鸡蛋混合着铁锈的异味。温远皱起眉头，鼻翼微动。这不是普通的硫化氢，味道里夹杂着一丝甜腻，像是腐烂的花蜜。
他迅速戴上备用呼吸面罩，滤芯指示灯亮起蓝光。根据他的判断，通风故障并非机械损坏，而是人为切断。只有安保主管赵刚拥有远程关闭B-4层独立风道的权限，而赵刚此刻应该正在C层协助站长处理转运事宜。这意味着，有人不想让气味扩散，或者，不想让气味消失。
温远深吸一口气，通过面罩过滤后的空气依然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腥气。他不敢再犹豫，左手掏出那张单据，右手抓起一把工业级强酸清洁剂。
“温工，这么急着干活？”
门口传来一个礼貌却冰冷的声音。
温远的身体僵住，手中的清洁剂瓶身微微倾斜。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余光瞥向门框阴影处。柳慎站在那里，戴着那副标志性的无框眼镜，双手套着洁白的棉质手套，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门把手上的金属纹路。
“柳审计。”温远的声音低沉，尽量保持平稳，“通风系统故障，我在进行紧急预处理。”
“我刚才调取了环境数据，”柳慎走进车间，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温远手中的工具，“B-4层的CO₂浓度在过去十分钟内上升了3%。通常这发生在人员密集区，而不是单人作业间。另外，我注意到你今天的拆卸记录还没归档。”
“纸质档在柜子里，”温远说，手指紧紧攥着扳手，指节发白，“电子系统因故障暂时离线，所以我保留了原始记录。”
“很好。”柳慎走到工作台前，并没有看那些复杂的管道，而是盯着温远口袋露出的那一角纸张，“在检查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下流程合规性。请出示今日的废弃物处置单。”
温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想要将单据塞进内层夹层，但动作太慢。柳慎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那里，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那是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光芒。
就在这一秒，温远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挥动手臂，看似是在调整身后的阀门，实则用力过猛，撞翻了桌上的清洁剂桶。深褐色的液体泼洒而出，精准地覆盖在工作台面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尚未签字的拆卸记录副本上，同时也溅到了温远口袋外侧的那张单据上。
“该死！”温远低骂一声，假装惊慌地蹲下身子去清理污渍。
“小心点，温工。”柳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他已经弯腰捡起了一块未被完全污染的记录纸片，“这份原始记录显示，你在14:00分拆除了三根主供管。但根据我的计算，这个时间点，你的位置应该在C层协助赵主管搬运设备。”
温远抬起头，透过护目镜看着柳慎。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绝境。无论怎么解释，那个时间点的矛盾都指向他在撒谎。而他手中那张被污渍污染的单子，现在成了唯一的变数。
“那是赵主管让我代签的，”温远说，声音沙哑，“因为他的手受伤了。”
“赵主管的手伤了吗？我记得半小时前，他还在全息会议上演示新的安保协议，手看起来完好无损。”柳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冷光，“而且，你刚才打翻的清洁剂，型号是‘凯撒-9’，专门用于溶解生物蛋白质的强效溶剂。普通清洁工不会持有这种管制化学品。”
温远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污渍，心中快速盘算。柳慎知道凯撒-9，说明他对这些违禁品非常熟悉。他不是在查违规操作，他是在查走私。
此时，通风系统的故障似乎有了转机，风扇重新转动，发出嗡嗡的低鸣。那股甜腻的异味开始被抽走，但温远感觉到喉咙深处有一丝细微的刺痛。那是吸入微量粉尘后的反应，虽然面罩提供了保护，但在刚才慌乱中，他有一瞬间摘下了口罩去擦拭护目镜。
他隐瞒了自己已接触毒物的事实。如果现在报告身体不适，会被立即隔离，失去行动能力。
“柳审计，”温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语气中多了一丝技术性的冷漠，“凯撒-9是上个月采购的，用于处理一批特殊的藻类样本。你可以去查库存日志，每一滴都有追踪码。”
“当然可以。”柳慎微笑着，将那块沾有污渍的记录纸片放入证物袋，“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请你配合做一次简单的采样。你刚才刮取的结垢样本，还在吗？”
温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他确实刮取了一些样本，为了确认成分，他将一小块结垢藏在了个人工具包的最底层，用密封袋包裹着。如果交给柳慎，里面的神经毒素代谢物会立刻暴露一切。
“样本在实验室冷冻柜里，”温远撒谎道，“我习惯先做初步筛选，避免交叉污染。”
“哦？”柳慎挑了挑眉，“那你为什么随身带着刮刀和密封袋？而且，你的工具包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温远下意识地按住工具包。那里面的微型分析仪正在工作，它检测到了结垢中的异常成分，并发出了低频警报。
“那是校准信号。”温远说。
“是吗？”柳慎走近一步，距离近到温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那么，让我们看看这个校准信号到底在报什么警。温远，你知道《空间站安全法》第44条规定，阻碍审计或销毁证据，将面临最高级别的刑事指控吗？”
温远看着柳慎那双冰冷如扫描仪的眼睛，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他必须在这几秒内做出选择：交出样本，坐实罪名；还是毁掉样本，成为永远的嫌疑人。
他伸手探入工具包，摸到了那个密封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里面是足以让他和站长一起毁灭的证据。
就在这时，他的视网膜投影界面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赵刚：“温远，把东西扔进熔炉。现在。别问为什么。”
与此同时，微型分析仪的屏幕上跳出了一行红色警告代码：**[检测到深海鳃鱼神经毒素代谢物 - 浓度超标 300%]**
温远的手指停在半空。这种毒素只存在于马里纳海沟深处的剧毒生物体内，绝不可能出现在天枢站的工业循环系统中。除非，有人故意将其引入。
而此刻，柳慎的手已经伸向了温远的工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