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准室的主控台屏幕泛着冷冽的蓝光,像一块巨大的冰面。
谢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距离回车键只有两毫米。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串不断跳动的十六进制代码,那是陀螺仪漂移数据的底层日志。按照天枢站的标准操作规程(SOP-74),惯性导航系统的偏差阈值被严格设定在 0.003 弧度以内。一旦超过这个数值,系统会自动触发“安全锁定”,切断所有推进器输出,直到人工复位。
但此刻,偏差值显示为 -0.015。
负数。这意味着陀螺仪不仅没有向右偏转,反而向左发生了不可逆的物理形变。这在机械结构上是不可能的——除非有人动过内部的配重块,或者更糟,有人篡改了传感器回传的原始信号。
“谢工,你的心跳频率有点高。”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平稳,像是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
谢野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谁。孟沉。合规官。那个穿着永远一尘不染灰色制服的男人,左手食指因为长期敲击键盘而磨出了厚厚的茧,那是他权力的象征。
“我在做例行维护。”谢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数据异常,需要排查。”
“根据《天枢站安全条例》第 12 条,任何涉及核心导航数据的修改,必须经过双人复核并记录在案。”孟沉绕到了主控台侧面,他的影子投射在屏幕上,遮住了部分代码,“你刚才的操作,没有申请权限。”
谢野的右手迅速移动,将光标移向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图标。那是离线存储盘的挂载点。如果他在三秒内完成写入,就能把这段被篡改的数据备份下来。这是唯一的证据,也是他父亲失踪前留下的最后线索——同样的异常,同样的负数偏差。
“权限是死的,数据是活的。”谢野说,“如果系统出错,死守规程只会让整艘船撞进小行星带。”
“我是来保护这艘船的,谢野。”孟沉的手按在了紧急断电闸的边缘,那只手稳得像手术刀,“如果你现在断开连接,根据协议,我将立即启动‘幽灵清除程序’。你的工牌权限会在 0.5 秒内失效,你会失去氧气循环、电力供应和医疗支持。在天枢站,那就是死刑。”
时间压力像一把无形的钳子,死死夹住了谢野的喉咙。
他看了一眼右上角的系统时钟:14:02:15。
再看了一眼孟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过的耐心。孟沉不是在威胁,他是在确认。他怀疑谢野已经发现了什么,现在只是在等待谢野露出破绽,以便名正言顺地抓捕。
谢野的大脑飞速运转。
推理链第一条:孟沉知道引擎的存在,但他不能直接承认,否则他会成为共犯。所以他必须用“违规”来掩盖“犯罪”。
推理链第二条:如果我现在拔掉数据线,孟沉会立刻切断电源。但我可以在断电前的最后一毫秒,利用本地缓存区的残留电荷,强制触发一次硬件级写入。
推理链第三条:代价是我会成为“幽灵”。没有身份,没有资源,只能靠自己的技术生存。
这是一个必输的局,除非我把赌注押在孟沉不敢当场杀人的心理盲区上。合规官的职责是维持秩序,而不是制造尸体。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是一个麻烦;如果我死了,麻烦就变成了秘密。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谢野问,手指已经触发了那个隐藏的快捷键。
孟沉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表情。“根据法规,拒绝配合调查视为严重违纪。谢野,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对吗?”
空气瞬间凝固。
谢野的心脏猛地收缩。孟沉提到了父亲。那个三年前因“事故”失踪的前任校准员。谢野一直以为那是意外,但现在看来,那可能是一场清洗。
他没有说话,只是按下了回车键。
不是提交报告,而是执行 `Force_Write_Offline`。
屏幕闪烁了一下,红色的警告框弹了出来:**[ERROR: NETWORK LINK BROKEN]**。
与此同时,谢野感到手腕上的智能工牌剧烈震动,随即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那是生物芯片被远程熔毁的声音。
“你疯了。”孟沉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他松开了按在断电闸上的手,转而伸向腰间的电击棒,“你切断了与主网络的物理连接。从现在起,你不存在了。”
谢野拔下那块黑色的离线存储盘,塞进胸口的口袋。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残影。
“不存在的人,不需要遵守规则。”谢野站起身,背对着孟沉,走向校准室唯一的逃生通道——那条通往废弃通风井的狭窄管道。
“抓住他!”孟沉喝道。
两名身穿黑色战术服的安保人员从门口冲了进来。他们的枪口指着谢野的后背。
谢野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块小小的存储盘。里面装着足以让老陈坐牢的证据,也装着他父亲死亡的真相。
就在这时,主控台的扬声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蜂鸣声。不是警报,而是一段奇怪的音频波形。
孟沉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回主控台,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试图关闭声音。
“这是什么?”孟沉低声问道,眉头紧锁。
谢野停下了脚步。他听到了那段声音。那不是噪音,而是一个极其规律的脉冲信号。频率是 4.7Hz。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频率对应着一个特定的指令:`Override_Station_Master`。覆盖站长权限。
为什么一段非法的、被隐藏的频率,会出现在合法的系统日志中?而且,它是在谢野切断网络后才出现的。
这意味着,有人在监控着谢野的动作,并在关键时刻启动了备用协议。
老陈。那个粗鲁、急躁、满口脏话的站长。
谢野转过头,透过通风井的铁栅栏,看到了走廊尽头那一扇紧闭的气密门。门上的指示灯由绿变红,又由红变绿,像是在呼吸。
孟沉终于看清了屏幕上的内容,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该死……”孟沉低声咒骂了一句,手中的电击棒垂了下来,“他不是想抓你,他是想把你变成诱饵。”
倒计时开始了。
气密门的开启程序需要 30 秒。
而谢野的生命维持系统,只剩 10 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