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远的手指抵在多层反射膜表面,指尖传来的震动频率不对劲。
标准气凝胶的声阻抗匹配系数是 1.42,敲击时的衰减时间应控制在 0.8 秒以内。但他刚才那一敲,余音拖沓得像是在湿棉絮里挣扎,衰减时间被拉到了 1.6 秒。这不是材料老化,这是结构性的替换。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他迅速从工具包里抽出便携式超声探头,贴上膜层,屏幕上的波形图瞬间变得杂乱无章,像是一团被揉皱的锡纸。
“贺工,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温和。贺远没有回头,手指快速滑动着探头的增益旋钮,将背景噪音压低三个分贝。
“例行抽检,林助理。”他头也不抬,语速快得像是在报数据,“你看,B 区第三层反射膜的声波透射率下降了 15%,可能是微裂纹,也可能是……”
“或者是操作失误导致的局部压实不均。”孟刚的声音插了进来,比林艾更近。
贺远终于转过身。天枢站主管孟刚正站在实验室门口,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右手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袖口露出的金表链。在他身后,审计员助理林艾抱着平板电脑,眼神闪烁,不敢与贺远对视。
“孟主管,‘操作失误’不能解释全频段共振异常。”贺远盯着孟刚的眼睛,声音冷硬,“根据 ISO-9001 航天材料标准,如果声波衰减时间超过 1.2 秒且伴有高频杂波,必须判定为材料成分变更。你需要我出具正式报告吗?”
孟刚笑了,笑容得体而虚伪:“贺远,你知道现在的局势。审计组正在查账,任何未经确认的‘异常’都会被视为破坏公物的前兆。你的阻抗分析仪电源还没切断,对吧?”
贺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个致命的疏忽。按照规定,非工作时间仪器必须断电并锁定。他为了赶进度,一直开着电源预热。现在,这成了铁证。
“我只是忘了关。”贺远说,语气平淡。
“忘了关,却记得去敲那面已经通过验收的墙?”孟刚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林艾,记录一下。质检员贺远涉嫌在未授权情况下对已交付模块进行物理干扰,且设备违规通电。按照《天枢站安全管理条例》第 42 条,这是破坏公物罪。”
林艾的手指在平板上悬停,犹豫了三秒,最终按下了记录键。“已记录,贺远。请解释你的行为。”
“我在验证数据。”贺远直视着她,“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面墙里的东西,不是气凝胶。”
“直觉?”孟刚轻蔑地哼了一声,“科学不靠直觉,靠程序。贺远,你想自证清白?可以。去核心存储区调取三个月前的原材料入库原始数据备份,对比批次号。如果你能证明材料没问题,我亲自为你撤销指控。但如果……”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如果你找不到数据,或者数据证明你篡改了记录,那你就是那个顶罪的替死鬼。毕竟,只有你有权限接触那些底层代码。”
这是一个陷阱。核心存储区需要三级生物识别和动态令牌,普通质检员根本进不去。孟刚故意抛出这个诱饵,是为了让贺远强行入侵,从而坐实“数据窃贼”的身份。一旦贺远动了存储区的数据,他就彻底失去了合法身份,成为全行业通缉的对象。
但贺远知道,如果不拿那份数据,他就只能承认自己破坏了公物,并被推出去顶罪。
“我去。”贺远说。
他没有看孟刚,而是看向林艾:“林助理,审计日志显示,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核心存储区的访问权限被临时提升了两次。第一次是孟主管本人,第二次是一个未注册的终端 ID。”
林艾的脸色变了:“不可能,系统日志是加密的,只有审计组长才能查看……”
“我知道。”贺远打断她,“但你欠的那笔高利贷,利息是不是刚好够买一个临时管理员账号?孟刚给你的好处,除了晋升,还有这个吧?”
空气凝固了。
孟刚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恢复如常:“贺远,你在污蔑同事。林艾,别听他胡说。现在,离开实验室。我会通知安保部门封锁 B 区。”
“太晚了。”
贺远已经冲向了控制台。他没有试图破解门禁——那需要至少十五分钟,而安保机器人只需要三十秒就能赶到。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他将阻抗分析仪的高频发射端直接插入了实验台下方的备用光纤接口。
“你在做什么?”孟刚拔出了腰间的电击棒,眼神变得冰冷。
“我在用你的网络带宽,反向追踪那个未注册终端的 IP 地址。”贺远的语速极快,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代码流在屏幕上瀑布般倾泻,“既然你改了权限,那就一定留下了痕迹。我要看看,是谁在三个月前,把废弃的气凝胶样本卖给了地下黑市。”
孟刚脸色骤变:“停下!你会烧毁整个实验室的电路!”
“烧了就烧了。”贺远冷笑一声,“总比变成阶下囚好。”
屏幕突然黑了一瞬,随即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非法入侵检测:检测到外部数据注入,启动紧急隔离协议]**。
与此同时,实验室的门锁发出了清脆的“咔哒”声,电子锁强制闭合。
“贺远,你完了。”孟刚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不再有任何伪装,“你不仅破坏了公物,还实施了网络攻击。安保部队已经在路上。十分钟后,你会被带走。”
贺远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以及那个刚刚解析出来的、来自外部网络的 IP 地址片段。
那不是普通的黑客。那个 IP 地址的归属地,竟然指向天枢站内部的维修车间。
而维修车间里,只有一个老陈。
老陈,那个整天抱怨、满口脏话、看似只想混日子的维修工。
贺远猛地想起上周,老陈曾借走他的旧式示波器,说是修不好空调。当时他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修的,老陈嘟囔着说:“这破玩意儿灵敏度太低,我加了个滤波电容才好用。”
贺远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如果老陈真的改装过设备,并且保留了那些被丢弃的“废料”,那么……
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冰冷的文字:
**[错误:目标文件不存在。该批次号已被标记为‘永久销毁’。]**
但在最后一行小字中,贺远看到了一个让他血液冻结的细节:
**[备注:销毁清单编号 #773-A,对应实物库存状态:[已转移至黑市交易点]。]**
那批廉价聚合物的批次号,与三个月前的报废清单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孟刚不仅在用假货充数,他还在倒卖原本应该被销毁的高纯度气凝胶残次品。而老陈,要么是被迫参与,要么是知情者。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金属靴底撞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贺远深吸一口气,将那块存有部分解密数据的微型存储卡塞进内衣口袋。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天枢站的质检员贺远。
他是一个逃犯。
而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