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区废料回收站的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烧焦塑料的腥味。程远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块被切割成指甲盖大小的钛合金碎片正贴在他的掌心，散发着一种不该存在的低温。
按照标准物理协议，废弃的钚-239同位素衰变应当产生可预测的热辐射峰值，误差范围不超过0.5%。但此刻，这块从“黑石号”残骸中剥离出的样本，其表面温度比周围真空环境低了12摄氏度。这不是冷却，这是负熵异常。它在吞噬热量，就像黑洞吞噬光线一样安静且贪婪。
「警告：局部热力学平衡偏离阈值。」耳机里传来AI冰冷的提示音，紧接着是第二声警报，「生物体征监测：心率142，皮质醇水平超标。合规主管苏哲已锁定您的终端ID：CY-7749。剩余时间：4分58秒。」
程远咬紧了后槽牙，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口腔里回荡。他猛地扯开工装左臂的袖口，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接口。那是他私自安装的量子解密插件，原本只用来破解私人通讯里的垃圾广告，现在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四分钟。」他在心里默念，语速快得像是在背诵代码，「如果我不上传原始扫描数据到中央数据库的公共备份节点，罪名就是‘数据篡改’。一旦记忆被抹除，我就真的变成了一具只会清理废料的肉块。」
他冲向最近的一个维护终端。屏幕亮起红色的叉号——外部网络接口已被切断。苏哲的手伸得很长，甚至能摸到第7区的每一根光纤。
「程远，你的心跳太快了，这会干扰传感器精度。」广播里传来苏哲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我知道你在找什么。那块板子不属于你，也不属于天枢站。它属于过去。」
程远没有回答。他的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试图通过老鬼留下的后门绕过防火墙。老鬼那个老混蛋说过，安保系统的底层逻辑有个漏洞，只要输入特定的校验码，就能临时提升权限。
但他错了。或者说，苏哲早就堵上了那个洞。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生物识别锁死程序启动。目标：程远。执行方式：外骨骼动力核心过载。」
程远瞳孔骤缩。苏哲不仅要抓人，还要毁掉他的身体。如果外骨骼过载，高压电流会直接击穿他的脊椎神经，让他终身瘫痪，或者更糟，当场死亡。
「不……」程远低吼一声，双手死死扣住终端边缘。他必须做点什么。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倒计时：3分12秒。
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判断：既然无法通过网络传输，那就利用物理介质。他将那块钛合金碎片插入终端的物理插槽，同时强行改写自己的外骨骼控制协议。他要让外骨骼成为发射器，利用碎片内部的负熵效应作为信号放大器，直接向最近的卫星中继站发送数据包。
这需要巨大的能量。而唯一的能源来源，就是他体内正在运转的外骨骼动力核心。
「你在做什么？」苏哲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背景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电流杂音，「你会烧毁自己的神经系统。为了一个通缉犯的借口，值得吗？」
「值得。」程远咬着牙，将功率推杆拉到了红色区域。
剧痛瞬间从腰际炸开，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条捅穿了他的脊髓。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充满了高频的啸叫。但他感觉到掌心的钛合金碎片变得滚烫，那种诡异的低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暴的能量波动。
数据流开始涌动。不是通过网线，而是通过他身体的生物电和碎片的量子纠缠态，直接穿透了隔离层的屏蔽网。
「进度：15%……30%……」程远喃喃自语，汗水顺着额头滴落，落在地板上瞬间蒸发。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数据包的元信息里，有一串隐藏的哈希值。那是三年前“星尘”惨案的事故报告编号。当时，一艘实验飞船在跃迁中解体，官方宣称是导航系统故障。但此刻，这块来自“黑石号”的碎片，其衰变率曲线与“星尘”事故的残留物完全重合。
这意味着，“黑石号”根本不是失踪，它是“星尘”的续集。公司一直在重复同一个致命的错误，或者，他们在故意制造这个错误。
「60%……80%……」
程远的视线彻底黑了。他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指节发白。外骨骼的核心已经发出濒临爆炸的嘶鸣，他的双腿失去了知觉，只有上半身还靠着意志力维持着站立。
广播里，苏哲叹了口气。「你看到了，对吧？那些数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程远抬起头，虽然看不清苏哲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激光切割器一样刺穿了他。
「意味着你们不是在测试跃迁，」程远喘着粗气，声音沙哑破碎，「你们是在复活‘星尘’。」
「90%……95%……」
倒计时归零前的最后一秒，屏幕闪烁了一下。上传成功。
但与此同时，程远感到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感。苏哲启动了最后的惩罚机制：记忆清洗预加载。
黑暗降临前，程远最后看到的，是那块钛合金碎片上浮现出的、与“星尘”惨案现场监控画面一模一样的蓝色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