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7区主生活区的走廊里,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频的嗡鸣。任远停下脚步,指尖抵在钛合金舱壁上。
标准协议规定,深空前哨站的承压结构在持续震动下,共振频率应稳定在42赫兹至45赫兹之间。这是为了防止微陨石撞击引发的应力疲劳累积。
此刻,他的骨传导耳机里传来的数据是38.5赫兹。
偏差了6.5个单位。对于结构力学而言,这不仅是误差,这是断裂的前兆。
“任工,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温和。彭刚站在三步之外,左眼的单片战术目镜泛着冷光,拇指上的金属扳指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舱壁振动异常。”任远没有回头,手指仍在敲击,“频率偏低,阻尼系数不对。”
“可能是传感器漂移。”彭刚走近了一步,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天枢号已经服役三年了,老设备难免有脾气。大局为重,别因为一个小故障影响全站的排班。”
任远收回手,目光扫过彭刚身后的监控探头。红灯常亮,意味着全站门禁权限已被站长锁定,任何未经授权的终端操作都会触发警报。
但他需要的是原始声波图谱,不是处理后的平滑曲线。
“彭站长,”任远转过身,直视对方的眼睛,“如果阻尼失效,下一次气压波动可能导致舱壁微裂纹扩展。根据我的计算,剩余安全窗口期只有十秒。”
彭刚笑了,笑容虚伪而僵硬:“你总是这么紧张。林克主管刚才还检查过,说一切正常。你是想证明他工作失职,还是想证明你自己多虑?”
林克?那个神经质的主管工程师。
任远的大脑飞速运转。林克负责焊接补丁,而劣质材料会导致声学阻抗不匹配,从而改变共振频率。但林克不可能为了省预算去冒这个险,除非……他被逼着这么做。
或者,有人在撒谎。
任远的视线落在自己手腕的生物识别终端上。那是他与地面家属通讯的最后一条链路,也是他唯一的备份通道。
切断它,意味着成为真正的孤岛人质。
保留它,意味着数据会被彭刚远程擦除。
十秒。
彭刚的目光死死盯着任远的终端屏幕,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毁坏的藏品。“我在看着你,任远。你知道规矩。”
任远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滑动,调出了隐藏菜单。
*目标:B-7区舱壁声学扫描原始数据。*
*状态:被远程锁定。*
*解决方案:本地植入体直写。*
代价:永久切断地面通讯链路。
后果:触发后台静默追踪程序。
这是一个不可逆的选择。一旦执行,他将失去所有外部支援,同时进入彭刚的黑名单。但如果不做,真相将被掩埋,而他和林克都将死在那次必然发生的爆炸中。
任远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确认键。
世界安静了一瞬。
耳边的嗡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微的电流声。数据流像冰冷的液体,顺着神经接口涌入他的皮下芯片。
10%... 50%... 90%...
“完成了。”任远低声说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
彭刚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缓缓抬起手,拇指再次摩挲着扳指。“你做了什么?”
“备份了一份原始数据。”任远回答,“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彭刚的声音突然拔高,失去了之前的温和,“你以为你在保护谁?是在保护你自己,还是在保护那些可能因为你的‘过度谨慎’而受到牵连的人?牺牲个人利益服从集体安全,这是天枢号的铁律。”
“铁律?”任远冷笑一声,“如果铁律本身就有裂缝呢?”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闪烁了一下。
不是故障。是某种信号。
任远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注意到彭刚身后的监控探头,红光不再常亮,而是变成了缓慢的脉冲。
那是静默追踪程序的激活标志。
彭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看来,我们都需要谈谈了。关于林克,关于那笔‘节省’下来的预算,以及……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挖出这些旧账。”
任远感到后颈一阵发凉。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猎人,正在猎取证据。但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只是棋盘上一颗刚刚被移动的棋子。
彭刚知道他在做什么。
彭刚甚至允许他做完。
这意味着,彭刚手里有更重要的东西,或者,更致命的把柄。
“林克在焊接时,为什么没有使用标准型号的合金材料?”任远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
这不是询问,这是试探。
彭刚没有回答。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距离任远只有一臂之遥。
“因为,”彭刚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诡异的愉悦,“有些东西,比标准型号更‘耐用’。而且,成本更低。”
任远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向走廊尽头。那里的阴影似乎变深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那是绝缘层过载的味道。
B-7区的舱壁,开始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不是风声。
那是金属在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