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3维修舱的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陈旧金属的味道。严默盯着面前那台正在嘶鸣的水循环净化器,手指飞快地在控制面板上敲击,语速快得像是在赶着把肺里的废气排出去:“看这组数据,锶-90的背景辐射值比标准阈值高了零点三个毫西弗,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半衰期衰减曲线出现了非线性的断裂。”
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上那块粗糙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持扳手留下的印记。这种细微的动作是他焦虑时的本能,用来掩盖内心翻涌的恐慌。如果同位素超标是自然泄漏,曲线应该是平滑下降的;但现在的读数像锯齿一样跳动,这意味着源头被人为干预过,或者——更糟糕——样本本身就不该存在。
“严工,别动那个滤芯。”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林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擦机布,眼神惊恐地游移,“刚才主管赵刚让我过来送备件,他说……说如果你发现数据异常,立刻上报审计局,不要私自处理。”
严默没回头,只是冷笑了一声:“上报?我是生命维持系统的工程师,不是你的传声筒。小满,你现在的考核还没结束,站直了,别像个受惊的兔子。”
林小满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只是想提醒你,褚烈的审计小队已经在走廊里了。他们的目镜指示灯全是红色的,那代表……代表他们锁定了高优先级目标。”
十分钟前,严默还在为如何销毁那支藏在滤芯夹层里的样本管而焦头烂额。那里面装着超标的同位素溶液,是他为了证明主管走私违禁药物而保留的唯一证据,也是他私运嫌疑的铁证。现在,褚烈来了。
“红色意味着生物特征匹配失败,或者威胁等级最高。”严默迅速切断通讯模块,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小满,听我说,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现在的任务是确保B-3区的气密门处于‘维护锁定’状态。这是规程,懂吗?”
“可是……”
“这是命令!”严默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如果你不想因为违反操作规程被开除,就照做。”
林小满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点头,转身跑向控制台。严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监控盲区,心脏剧烈收缩。他知道自己在赌,赌这个胆小怕事的徒弟会被恐惧驱动去执行一个看似合理的指令,从而拖延时间。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那不是普通人的步伐,而是经过战术训练后特有的节奏,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地板接缝处,以减少噪音。
“严默工程师。”
声音从气密门外传来,冷静、傲慢,带着一种手术刀般的锋利。是褚烈。
严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他快速扫视四周:左侧是巨大的离心泵,右侧是堆满废弃滤芯的货架,头顶是错综复杂的管道网络。样本管就在三号滤芯的底座里,那里有一个只有他能打开的微型卡扣。
“褚审计员,”严默对着门上的扬声器喊道,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我正在处理B-3区的紧急辐射泄漏风险。根据《天枢站安全条例》第42条,涉及放射性物质的区域,未经授权人员严禁进入。请出示你的现场处置授权书。”
门外沉默了两秒。
“授权书编号A-7721,联邦审计局特别行动组。”褚烈的回答没有一丝停顿,“严默,你的工位监控显示你在十五分钟前接触了不明液体容器。现在,打开气密门,交出所有个人物品,接受全身扫描。”
“我的个人物品里没有违禁品。”严默一边说,一边已经蹲下身,手指探入三号滤芯底部的缝隙。那里的温度异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发热,“而且,我现在正面临职业风险。如果我因为违规操作导致辐射扩散,责任由谁承担?是你,还是我?”
“后果由系统记录判定。”褚烈的语气中多了一丝不耐烦,“严默,你知道我在找什么。三年前失踪的那批医疗物资,其中的同位素标记与你现在手中的样本完全一致。你是在销毁证据,还是在试图转移它?”
严默的手指触到了那个冰冷的金属管。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回答,而是迅速将样本管抽出,塞进了离心泵的进气管道接口处。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操作,如果流速控制不好,样本会被直接吸入主循环系统,污染整个空间站的生命维持液。但他需要时间,需要让褚烈相信他在处理故障,而不是在藏匿赃物。
“我在检查管道堵塞情况。”严默大声说道,同时用工具强行拧紧了接口,“你看,这里的压力阀卡住了。如果不解决,五分钟后就会引发连锁爆炸。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进来吗?”
门外传来轻微的机械声,像是某种电磁锁正在尝试破解。
“别耍花招。”褚烈的声音透过金属门板传来,显得有些沉闷,“我的目镜正在读取你的生物数据。你的心率是140,皮质醇水平飙升。你在撒谎。”
严默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他必须做出选择。继续拖延,可能会暴露更多破绽;立即开门,则必死无疑。
他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倒计时。林小满似乎还没有完成锁定程序。
“褚烈,”严默突然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愤怒,“你以为你是在抓腐败分子?不,你是在帮赵刚清理门户。三年前那批物资消失的时候,赵刚就在场。他才是执行者,而我只是发现了异常。你现在抓我,就是替他背黑锅。”
门外再次陷入死寂。
严默知道这句话击中了褚烈的软肋。褚烈与赵刚之间有旧怨,这是公开的秘密。但这也可能是一个陷阱,诱导他露出更多底牌。
就在这时,控制台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严默的心沉到了谷底。那不是解锁的声音,而是反向锁定的声音。
林小满按照他的指示,启动了B-3区的紧急隔离协议。但这同时也切断了外部通讯,并将气密门彻底锁死。
“你做了什么?”严默低声咒骂,冲向控制台,疯狂地输入解除代码。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出红色的警告:**【系统错误:权限不足。当前用户:林小满(初级技工)。】**
他被困住了。
自己亲手将自己反锁在了这个充满辐射风险的密闭空间里,成了孤家寡人。
门外,褚烈的脚步声停止了。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震动,那是审计小队正在使用便携式等离子切割器,准备强行破门。
“严默,”褚烈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丝玩味,“你把自己锁在里面,是想让我们以为你要自杀?还是觉得,只要门打不开,你就安全了?”
严默退后一步,背靠墙壁,大口喘气。他多知道了一件事:林小满不仅听话,而且执行力强得可怕,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考核资格来执行一个看似错误的指令。或者说,林小满早就录下了他之前的对话,此刻的“失误”或许是一种保护,又或许是一种背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样本管已经在离心泵里了。一旦机器全速运转,那些超标的同位素就会随着水流遍布整个B区。
“褚烈,”严默对着麦克风,声音沙哑,“你切断了通讯,对吧?那你应该也看到了监控死角的数据流。三年前那批医疗物资的同位素浓度,并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指向了一个特定的坐标——天枢站废弃的C-7实验舱。而你,一直以为那是个空房间。”
门外的切割声戛然而止。
严默的心脏狂跳。他赌对了。褚烈一直在寻找那批物资的下落,但他忽略了最基础的物理规则:同位素的衰变不会说谎,但数据的来源可以伪造。
“你在说什么胡话?”褚烈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C-7舱早在两年前就因结构损坏被封闭了。”
“是吗?”严默冷笑,拇指再次摩挲着老茧,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弱电流,“那就看看你的目镜,能不能读出我血液里正在升高的锶-90含量。如果我的说法是真的,那么在我被切开之前,你会先闻到一股烧焦的蛋白质味道。因为离心泵的电机,已经开始过载了。”
门外的切割声重新开始,但速度明显慢了。
严默看着头顶那根连接着离心泵的主管道,上面的压力表指针已经红得发紫。
倒计时开始。
为什么样本管中的同位素浓度会精确地指向三年前失踪的那批医疗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