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态控制舱的应急灯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染成血色。贺远盯着面前悬浮的全息投影，那条代表燃烧室压力的曲线在标准模型的预测带内平滑运行，完美得令人窒息。然而，在他视网膜植入体的底层日志中，一组未被上报的原始计数值正在以每秒 0.03% 的幅度发生微小偏移。这是物理定律不允许存在的误差——在真空环境中，燃料消耗率与压力衰减应当严格遵循指数函数，而此刻的数据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线性拖尾。
系统提示音在耳膜深处响起：“自动校准倒计时：02:59:47。”
三小时后，天枢站的核心数据库将执行例行覆盖，所有本地日志将被抹去，替换为经过“优化”的标准模型数据。如果那组异常的压力计数值不被提取，真相就会随着旧数据的消失而永久沉入数字深渊。贺远的手指悬停在操作界面上方，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在等待一个时机。
“贺工，你的眼神不太对劲。”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闵刚站在舱门阴影里，身上那件永远笔挺的工作服袖口沾着几块陈旧的油污，与他整洁的面容形成刺眼的对比。他习惯性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作为站长，闵刚拥有最高权限，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锁定在贺远的后脑勺上。
“我在检查推力矢量偏差。”贺远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根据刚才的遥测数据，X轴推力比理论值低了 1.2%，这不符合常规磨损模型。”
“哦？那你打算怎么处理？”闵刚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贺远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直接读取核心数据库，闵刚就在那里。但他手里有一张牌——那个被他私下改装过的便携式数据读取器，正伪装成普通的故障诊断仪，连接在主控台的一个隐蔽接口上。这个设备能绕过站长的权限锁，直接抓取硬件层面的原始信号，但它的传输带宽极窄，且一旦触发短路保护，就会彻底烧毁。
“我需要调取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未压缩波形数据。”贺远说，手指终于落下，点击了“深度诊断”。
“那是违规操作。”闵刚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寒意，“你知道后果吗？私自调用未归档数据，足以让你被剥夺轨道修正员资格，甚至面临刑事指控。”
“我只是在排查故障。”贺远头也不回，“如果真的是设备老化导致的推力不足，我们需要证据来申请备件预算。否则，下一次变轨可能会偏离安全走廊。”
闵刚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权衡利弊。他知道贺远是个技术天才，但也知道这个人性格孤僻，极少卷入政治斗争。更重要的是，闵刚早已发现贺远的异常，这场对话本身就是一种钓鱼执法。只要贺远试图越权，闵刚就可以当场拿下他，并以此为由清洗掉所有可能知晓内情的技术人员。
“给你三十秒。”闵刚说，“超时我就切断你的访问权限。”
倒计时在贺远的视野角落跳动：02:58:12。
贺远迅速扫过屏幕上的数据流。他需要找到那个关键的节点——压力传感器插头连接的瞬间。那是唯一能获取未经软件滤波的原始电流波形的时刻。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在控制台下方那个不起眼的灰色插头上。那是三号燃烧室的压力计传感器接口。
“开始了吗？”闵刚问。
“正在建立连接。”贺远回答。
实际上，他并没有建立任何网络连接。他的手指已经绕到了控制台背面，触碰到了那个冰冷的金属插头。他的动作必须精准、快速，且不能引起任何机械结构的异响。只要拔出插头，再重新插入，就能在硬件层面产生一次瞬时的电压波动，从而被他的读取器捕捉到完整的原始波形。
“时间过半。”闵刚的声音逼近。
贺远的手指扣住了插头边缘。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他知道，一旦拔出，局部电路会产生短路报警，这会立刻暴露他的位置。但他赌的是闵刚不会相信一个初级工程师有能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这种低级的物理破坏，或者闵刚会认为这只是意外。
“为什么私卖的燃料配额曲线与标准消耗模型完全一致？”贺远突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同时手指用力一拔。
“啪。”
轻微的断裂声，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蜂鸣警报。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整个姿态控制舱陷入混乱的灯光中。
“你做了什么？”闵刚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贺远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骼。
“我拔出了传感器。”贺远冷静地说，尽管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因为数据显示，三号燃烧室的压力读数在软件层面上被人为平滑处理了。只有硬件层面的短路瞬间，才能留下真实的电压峰值。”
闵刚的脸色变了。他看向控制台，那里显示着一串乱码和一条剧烈的电压尖峰。那条尖峰，正是贺远所需要的原始数据。它现在只存在于贺远手中的便携读取器里，以及即将被覆盖的本地缓存中。
“你疯了。”闵刚低声说道，眼中的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杀意，“你不仅破坏了设备，还试图窃取核心机密。从现在起，你是天枢站的叛逃者。安保队已经在路上了。”
贺远挣脱开闵刚的手，后退一步。他看着手中那个小小的黑色盒子，里面存储着足以颠覆整个空间站运营逻辑的证据。他失去了清白身份，失去了合法通讯渠道，甚至可能失去生命。但他得到了真相的第一块拼图。
“这不是窃取，是取证。”贺远说，声音中带着一丝讽刺，“站长，你忘了吗？物理定律不会撒谎。那条曲线之所以与标准模型完全一致，是因为有人用算法强行拟合了真实数据。但算法无法消除热力学第二定律带来的熵增噪声。除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闵刚的眼睛。
“除非那些‘缺失’的燃料，从未真正进入过燃烧室。”
舱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装甲靴撞击地面的回响。倒计时还在继续跳动：02:55:03。
贺远握紧读取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知道，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而闵刚，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掉进了哪个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