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色青灰。
顾婉起身时,铜镜里的面容尚带着几分未散的疲态。她并未立刻梳妆,而是先从枕下摸出那卷田契。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指尖摩挲过上面“周德厚”三个字时,心底那股寒意便顺着指尖蔓延至脊背。
石氏昨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明日交租,若是少了一文钱,便是你私吞了公中。”
那声音尖利,像钝刀割肉。
顾婉将田契仔细卷好,塞入袖袋最深处。她知道,石氏要的不仅是银子,更是她的低头。今日若不能稳住这陪嫁田产的收益权,往后她在石家,便真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但老周那边,必须在今日见上一面。
昨日那句“小心石氏”,如芒在背。
顾婉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领口绣着几枝淡墨竹,既显庄重,又不惹眼。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确认没有一丝凌乱,才推门而出。
院中的空气湿冷,带着江南特有的霉味。
刚走到回廊拐角,便听见前方传来嬉笑声。
石秀正倚在井台边,手里把玩着一支金簪,身边围着两个婆子,正指指点点地说笑着什么。看见顾婉出来,石秀眼中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姐姐起得倒早。”石秀故意提高了音量,“我还以为姐姐这般娇贵,要睡到日上三竿呢。”
旁边的婆子也跟着附和:“是啊,大奶奶身子弱,可别累着了。这井台边风大,吹坏了脸,老爷回来可是要心疼的。”
话里话外,都在讥讽顾婉出身低微,连早起伺候公婆的本事都没有。
顾婉脚步未停,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意,声音轻柔却清晰:“小姑子说笑了。儿媳只是想起几亩薄田还未打理,心中不安,故而早起看看。”
她说的是“看”,不是“收”。
石秀眉头一挑,似是想找茬,却又抓不住把柄。她上下打量了顾婉一番,目光在那空荡荡的双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嗤笑一声:“哦?田产?姐姐莫不是忘了,家里的账目都是母亲在管。姐姐只管养尊处优便是,那些粗活,自有下人去做。”
这是明示,也是警告。
顾婉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一丝冷意:“儿媳知晓。只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总想亲自过问一二,免得辜负了先人的心意。”
说完,她不再多言,绕过石秀,径直向佃户庄的方向走去。
石秀在她身后咬了咬牙,手中的金簪被捏得咯咯作响。她想喊住顾婉,却被石氏房里的嬷嬷叫了回去,说是夫人要找她说话。
顾婉听着身后的动静渐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井台旁人来人往,多是早起干活的佃户和婆子。老周并不在这里。
顾婉放慢脚步,装作是在欣赏清晨的景色,实则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直到她走到井台西侧的那棵老槐树下。
这里偏僻些,只有几个正在修补农具的老农。而在树影深处,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摆弄着一把锄头。
是周德厚。
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袄,头发花白,背驼得像一张弓。听到脚步声,他浑身一僵,动作停滞在半空。
顾婉停下脚步,站在三步之外。
这个距离,既不会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又能让他看清自己的脸。
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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