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未响，沈家后院的雾气还未散尽。
林婉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显得单薄而恭顺。她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参汤，步履轻缓地走向周老夫人的正房。
今日是母亲祭日，也是水灾赈灾令下达的前夜。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沉香燃烧后的余韵，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周老夫人坐在紫檀木圈椅中，手里那串包浆厚重的沉香念珠转得极慢。
“咔哒，咔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林婉的心尖上。
“母亲早。”
林婉微微垂首，声音轻柔，如同江南三月里的细雨。
周老夫人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眼皮微抬，浑浊的目光在林婉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来得倒早。”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慵懒与威压。
“哀家昨夜睡得不好，总觉得这宅子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林婉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她将参汤轻轻放在案几上，瓷碗底碰触木质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母亲若是心烦，儿媳可以为您诵经祈福。”
“不必。”
周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一旁的嬷嬷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哀家听说，昨晚祠堂有些动静。”
周老夫人捻动念珠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有人翻过佛龛？”
林婉睫毛颤了颤，随即抬起眼眸，露出一副茫然又委屈的神情。
“母亲这话从何说起？儿媳昨夜一直在房内抄写《金刚经》，未曾离开半步。”
“哦？”
周老夫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吗？那哀家为何在佛龛暗格里，摸到了一张字条？”
林婉的心脏猛地收缩。
那张字条……赵文远留下的字条。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周老夫人早就察觉了假契的破绽，甚至已经派人搜查过了？
“儿媳不知。”
林婉咬了咬唇，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
“若真是儿媳疏忽，请母亲责罚。”
“责罚？”
周老夫人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随手扔在林婉脚边。
正是那张写着“真契已毁”的字条。
“这是谁写的？赵文远？”
周老夫人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中满是讥讽。
“一个小小的书吏，也敢插手沈家的家事？”
林婉看着地上的字条，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赵文远暴露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打算隐藏。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针对她的陷阱。
如果这张字条落在周老夫人手中，就意味着她知道林婉在利用宗法漏洞，更意味着她知道了真契的下落——虽然真契已被销毁，但周老夫人并不知情。
她以为林婉手里还握着真契。
或者，她以为林婉和赵文远合谋，试图欺骗她。
无论哪种情况，林婉都陷入了绝境。
“母亲明鉴。”
林婉缓缓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
“儿媳惶恐。赵书吏曾帮过儿媳整理娘家账目，或许是他一时糊涂，留下了什么不该留的东西。”
“糊涂？”
周老夫人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林婉面前。
沉香念珠划过林婉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哀家看他不糊涂，倒是你，越来越聪明。”
“既然你这么喜欢玩弄心思，那哀家就陪你玩玩。”
周老夫人俯下身，凑近林婉的耳边，声音低得像鬼魅。
“明日赈灾令一下，所有财产登记造册。你若想保住那点可怜的嫁妆，就乖乖听话。”
“听话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