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
苏州客栈后院,雨势未减反增。
聂明远坐在破旧的方桌前。
手指沾着黑墨,在一张泛黄的宣纸上反复摩挲。
那是《江南三县田产抵充折》。
此刻,它不再是一张空白的草稿,也不再是那份被苏阁老划掉两页、盖上“驳回”私印的废纸。
它是聂明远用血指印替代朱砂印后,完成最终交割的死契。
折子的一角,还残留着他昨夜在枯井边滴落的血迹。
暗红,干涸,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
他需要这张折子作为投名状。
更需要从中夹带的那块玉牌,作为撬动死局的杠杆。
窗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杂乱,带着铁器碰撞的冷响。
不是赵四。
也不是王管家。
是杀手。
周世杰的人到了。
聂明远没有抬头。
他知道,从他在虎丘山挖出苏廷栋尸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苏文渊要的是他的命,更要的是他手里那笔从未入账的巨额亏空的真相。
这笔钱,如果不补上,户部司上下几十口人,都要陪葬。
而他,聂明远,就是那个必须填补窟窿的人。
唯一的活路,是将自家祖传的三百亩良田及祖宅地契,抵押给内部渠道平账。
但这需要得罪权臣苏文渊。
更准确地说,是得罪苏文渊的心腹,那个比其父更狠辣的干儿子——周世杰。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
雨水混着泥水溅入屋内。
三个黑衣人站在门口。
为首者面容阴鸷,正是周世杰派来的管事,姓赵,人称赵三爷。
赵三爷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正是那份《江南三县田产抵充折》的副本。
“聂大人。”
赵三爷声音沙哑,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周公子说了,这折子上的血印,算不得数。”
“除非,你交出那块玉牌。”
聂明远的手指微微颤抖。
但他很快稳住。
他将折子缓缓推至桌案中央。
纸张摩擦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在这寂静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赵三爷。”
聂明远低声说道,语气克制,带着压抑的颤抖。
“折子已签。
田契已押。
我聂明远,愿以全家性命,换这一纸平账。”
“但我要见一个人。”
“谁?”
“赵四。”
赵三爷冷笑一声。
“你的书吏?早已被我们拿下。”
“他现在,正在隔壁房间喝茶。”
“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如刀。
“要看人,得先交货。”
聂明远沉默。
空气凝固。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
像是在倒计时。
午时将至。
一旦错过这个时辰,刑部的人就会上门。
届时,不仅是他,连怀有身孕的妻子,也要一同受审。
他必须赌。
赌周世杰想要的不只是田产,更是那块玉牌背后的秘密。
那块玉牌,刻有苏家秘密账目。
那是苏廷栋当年挪用公款、勾结外敌的铁证。
也是苏文渊至今不敢声张的软肋。
聂明远从怀中掏出玉牌。
温润,冰凉。
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心是一个小小的“苏”字。
但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苏字。
这是苏廷栋的私印纹路。
与苏文渊手上那枚羊脂玉扳指,截然不同。
这才是真正的私印。
苏文渊手上的,是假的。
或者是……模仿品。
这个发现,让聂明远心中升起一丝寒意。
但也带来了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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