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沉闷的敲击声，伴随着外门执事关山冷硬的一句“三块下品灵石，少一分免谈”。
雨声很大。青云宗后巷的杂物间外，暴雨如注，砸在油布棚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袁青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瘦削的下巴滴落，混着泥水淌进领口。他没擦，只是盯着面前那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色执事服的男人。
关山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在他指间翻飞，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那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嘲笑门外这个刚入门不久、连筑基门槛都摸不到的新人。
“袁师弟，”关山拖长了尾音，浑浊的眼珠斜睨着袁青，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日就是外门大比。你身上那股子穷酸气，就算练了基础吐纳法，也挡不住内门那些少爷们的拳头。想要‘禁步’的拓印？可以。”
他伸出三根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三块下品灵石。这是行规。新人不懂规矩，老哥我帮你补补课。拿了东西，滚去练功房；不拿，现在就从这后门跳下去，反正这雨夜也没人看见你。”
袁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关山肩膀，落在杂物间角落那块被黑布半遮半掩的石头上。那是界碑，刻着“禁步”二字的黑石。此刻它立在雨中作为障碍，冰冷、坚硬，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他知道这块石头值多少钱。在黑市上，一块完整的拓印至少能换十块下品灵石。关山狮子大开口，不仅是因为贪婪，更是因为他急需这笔钱填补赌债的黑洞。袁青看不透人心，但他能看懂局势：关山怕事，怕麻烦，更怕有人闹到执法堂去。
“两块。”袁青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只有一块五，剩下的半块，明天大比赢了给你。”
关山手里的铜钱停了。他眯起眼，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一条毒蛇盯上了猎物。
“小子，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关山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积水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这里是执事堂的地盘。我说三块，就是三块。少了，免谈。”
旁边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抱怨。老陈缩在杂物间的门廊下，手里攥着一把扫帚，眼神躲闪。他是这里的杂役，负责清理这些被废弃的修行材料。他见过太多像袁青这样的新人，满怀希望地来，垂头丧气地走，最后消失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关执事……”老陈嘟囔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这雨太大了，别把人逼急了……万一出了人命，还得写报告……”
“闭嘴！”关山回头瞪了老陈一眼，又转回来看向袁青，“听见没？老陈都替你求情了。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掏钱。不然，我就当你是不想活了，直接把你扔出去喂狗。”
袁青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子里的一块灵石。那是他所有的积蓄，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值钱的东西，也是他在这青云宗活下去的最后底气。
他能感觉到体内经脉隐隐作痛。那是强行模仿“禁步”起手式留下的后遗症。如果不拿到完整的拓印，明天的比赛中，只要对手稍微用点力，他的经脉就会断裂。必败无疑。
但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死路一条。
“两块。”袁青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这是底线。”
关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新人居然敢这么强硬。他眼中的精明一闪而过，随即被愤怒取代。他讨厌这种被挑战权威的感觉，尤其是今天他在内门弟子面前受了气，正愁没地方发泄。
“好，好得很。”关山把铜钱往怀里一揣，猛地伸手抓住了袁青的衣领，将他狠狠拽向自己，“既然你这么有骨气，那我就成全你。来人！”
随着他的吼声，两个身穿灰色劲装的打手从暗处走了出来，堵住了杂物间的后门和前门。狭小的空间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空气变得粘稠而压抑。
袁青被推搡着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他稳住身形，目光死死锁住那块界碑。
界碑就在三步之外。
只要拿到拓印，就能参悟其中的真意。
但前提是，他得先付钱。
“没钱是吧？”关山嗤笑一声，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扔在地上，“那就拿命抵。不过我看你也不值几个钱。这样吧，你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我再考虑让你看一眼拓印的底稿。”
袁青低头看着地上的布袋。里面装着几块碎银和几张符纸。不够。远远不够。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他在寻找机会。一个可以利用的漏洞。
关山的贪婪是明显的，但他的谨慎也是存在的。他不敢真的杀人，因为青云宗严禁私斗致死。他需要的是钱，是面子，是掌控感。
如果我能让他觉得，放我进去看拓印，比杀我更划算呢？
袁青抬起头，直视着关山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眸中倒映着他苍白的脸。
“我可以给你三块。”袁青说。
关山挑了挑眉：“哦？你哪来的三块？”
“定金。”袁青从袖中掏出那块唯一的下品灵石，递了过去，“我先给你一块。剩下的两块，我进去看完拓印，出来再给。如果我不给，你可以杀了我。但我保证，在你动手之前，我会把拓印的内容记下来。哪怕只记下几个字，你也拿不到完整的功法。”
这是一句谎言，也是一句威胁。
关山愣住了。他没想到袁青会提出这样的交易。杀了袁青确实能得到他的财物，但也意味着要面对可能的调查和麻烦。而如果让袁青进去看一眼，虽然有风险，但至少能拿到更多的钱。
更重要的是，关山不信袁青真的能记住什么。那种高深的功法，岂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的？
“你在耍我？”关山眯起眼，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匕首柄。
“我在做生意。”袁青淡淡地说，“你不信我，可以找人来搜身。如果我身上还有第二块灵石，我现在就拿出来。如果没有，你就只能赌一把。”
关山沉默了。雨声愈发急促，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老陈在一旁打了个寒颤，悄悄往后缩了缩。他知道袁青在撒谎。袁青身上根本没有第二块灵石。但他也知道，关山现在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台阶，一个能顺利捞到油水的机会。
“好。”关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进去。半个时辰。多一秒，我就剁了你的手指。”
他挥了挥手，示意打手们让开一条路。
袁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杂物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雨声似乎被隔绝了一层。屋内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墨汁的味道。
袁青走到界碑前。黑石冰凉，上面刻着的“禁步”二字古朴苍劲，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古老的法则。
他没有立刻开始拓印，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石碑表面。
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顺着指尖传入体内。那是界碑残留的气息，微弱却真实。袁青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力量的流动。
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但他知道，时间不多。关山在外面等着，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迅速展开随身携带的宣纸，蘸取墨汁。动作熟练而精准，像是在拆解一件精密的机关。
墨汁在纸上晕开，纹理清晰可见。袁青的手指用力按压，感受着纸张纤维与石碑刻痕之间的摩擦。
一下，两下，三下。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纸上，瞬间被吸收。
他必须快。必须在天亮前完成。
而在门外，关山接过了袁青递给他的那块灵石。
他把灵石举到眼前，借着走廊里昏黄的灯笼光仔细端详。灵石晶莹剔透，灵气充沛，确实是好东西。
然而，当他翻转灵石时，瞳孔微微收缩。
在灵石的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那是一个“陈”字。
关山的手指僵住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和疑惑。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