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脆响，是陆管事将三块下品灵石重重拍在案几上。
震得那枚刻着“贪”字的劣质聚灵符跳了起来，在粗糙的木纹桌面上弹了两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最后无力地趴伏下去。
霉味混合着陈年朱砂印泥的腥气，在执事堂昏暗的光线里翻涌。
闵生站在柜台外三步远的地方，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枚废符，喉咙干涩，像吞了一把沙砾。
“陆管事，这符……”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语速极缓，先确认了对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暴戾，才继续说道：“此符虽灵力枯竭，但材质乃是南疆特有的‘枯木灵藤’，并非凡纸。若是以欺诈论罪，是否有些……过于草率？”
陆管事眯着眼，那双浑浊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又像是在审视一只即将被踩死的蚂蚁。
他伸出戴着磨损玉扳指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抚过案几上的账本，指尖沾满了黑色的墨渍。
“草率？”
陆管事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外门规矩第三条：凡以次充好、欺瞒师门者，罚没所有财物，逐出宗门，或发配黑矿。”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闵生的脸，“你手中的聚灵符，灵气波动不足标准值的十分之一。若是卖给其他散修，或许还能蒙混过关，但在青云宗，这就是欺诈。”
闵生垂下眼帘，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他知道陆管事的意图。
外门账目出现缺口，一百块下品灵石的亏空像一道流血的伤口，急需有人来填补。
而他闵生，一个无父无母、根基浅薄的外门弟子，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陆管事明鉴，”闵生抬起头，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顺，“弟子家中贫寒，这枚聚灵符本是向坊市旧货摊淘来的二手货。弟子并未宣称它是新品，只是……未曾想到其中灵力流失如此严重。”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经过计算的答案：“若按‘欺诈’定罪，弟子性命难保。但若按‘误购次品’论处，只需退还差价，并赔偿些许损耗即可。弟子愿在三日内凑齐十块下品灵石，赎回此符，并注销此次交易记录。不知管事意下如何？”
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大余地。
只要拿到这三天的宽限，他就能利用这枚废符中隐藏的禁制线索，找到翻盘的机会。
陆管事沉默了片刻。
执事堂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吹动破窗纸的哗啦声。
阿青躲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把扫帚，眼神游离，不敢看这边，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迁怒的对象。
片刻后，陆管事突然笑了。
那笑声干枯嘶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三日？十块灵石？”
他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敲在闵生的心坎上，“闵生，你太天真了。外门的规矩，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起那枚刻着“贪”字的聚灵符，随手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仿佛那是什么令人作呕的垃圾。
“既然你承认是自己眼拙买错，那便按规矩办事。”
陆管事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契约纸，上面早已写好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只留了一个空白的手印位置。
“这枚聚灵符，损毁你的声誉，扰乱外门秩序。除了退还差价，还需缴纳‘精神损失费’和‘管理罚金’。”
他拿起一支毛笔，蘸饱了猩红的朱砂印泥，笔尖悬在契约上方，墨水欲滴未滴。
“总计，五十块下品灵石。限你今日日落前还清。否则，明日一早，你将背上债务人的名号，被发配至黑矿，永世不得翻身。”
闵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五十块？
他所有的积蓄，加上变卖身上唯一的一件法器，也不过二十块。
这不是还债，这是逼命。
“陆管事，”闵生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五十块灵石，超出了合理范围。执法堂的陈长老若知晓此事……”
“陈长老？”
陆管事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陈长老公务繁忙，岂会理会这种小事？再说了，这是你与我之间的私事，与你何干？”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那股浓烈的酒气和烟草味扑面而来，熏得闵生几乎窒息。
“签，还是不签？”
陆管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不签，我就立刻上报执法堂，告你蓄意欺诈，骗取宗门资源。到时候，不仅仅是债务，连你的修为根基都要被抽干，作为惩罚。”
闵生看着那张契约纸。
红色的朱砂印泥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一滩凝固的血。
他知道，一旦签下这个手印，他就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资格。
但他没有选择。
如果不签，明天他就会变成黑矿里的奴隶，失去自由，也失去揭开真相的机会。
如果签了，虽然背负巨债，但至少还能保留在外门的籍贯，还能保留那枚被丢弃的废符——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我签。”
闵生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他拿起毛笔，手很稳，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他在契约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鲜红的指印，与那枚刻着“贪”字的废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是活人的屈辱，一个是死物的嘲讽。
陆管事满意地收起契约，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伸手从抽屉里抓出二十块下品灵石，扔给闵生，剩下的三十块则揣进了自己的袖袍。
“记住，日落之前，补齐剩下的三十块。否则，后果自负。”
闵生接过灵石，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石头，心中一片冰凉。
他转身离开执事堂，背影佝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走出大门时，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寒冷彻骨。
回到狭小的柴房，闵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被陆管事丢弃的聚灵符。
符纸已经破损，边缘焦黑，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味。
他仔细端详着那枚废符，手指轻轻摩挲着符面上那个粗劣刻下的“贪”字。
就在刚才，陆管事拍桌的那一刻，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枚聚灵符在跳动的时候，符纸的边缘，似乎渗出了一丝极淡的黑色液体。
那不是墨迹，也不是污渍。
那颜色，深邃得如同黑夜本身，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闵生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
那是……血？
不，更像是某种古老阵法破裂后留下的残渣。
他想起上一任管事离奇失踪前的传闻，想起这枚聚灵符之所以被判定为“欺诈”，并非因为灵力不足，而是因为它内部藏着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陆管事想要吞掉它，不仅仅是为了填补亏空，更是因为恐惧。
闵生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嵌入掌心。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丝疼痛，却也带来了一丝清醒。
他将聚灵符小心翼翼地藏入袖中的暗袋，贴身收好。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距离日落还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足够他做很多事。
比如，逆向推演这枚聚灵符的秘密。
比如，寻找那些被陆管事掩盖的真相。
比如，用这枚看似无用的废符，作为撬动整个外门规则的杠杆。
闵生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陆管事那张贪婪而傲慢的脸。
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贪欲……可是会吃人的啊。”
窗外，风声渐起，吹动着远处的松林，发出阵阵呜咽，仿佛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而在执事堂内，陆管事正悠闲地喝着茶，看着手中那份盖满红印的契约，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他并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袖口深处，一枚残破的聚灵符正在黑暗中悄然苏醒。
而那枚被拍落的废符边缘，为何会渗出一丝不属于凡间的黑色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