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像是要把西六宫的天穹砸出一个窟窿来,冷风裹挟着雨丝,顺着窗棂的缝隙往里钻,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嘶鸣。
宋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已经凉透的茶盏,指尖泛白。她没看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而是盯着脚边那只半旧的竹筐。
筐里堆着的,是内务府今日刚送来的炭。
那是三成的差额。
原本该有一千斤的御赐暖炭,如今只剩七百斤。那些木炭黑得发亮,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湿润感,像是刚从泥沼里捞出来的尸体,毫无生气地堆叠在一起。
掌事姑姑站在桌案旁,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色的封条,眼神尖利得像钩子,死死钉在宋昭脸上。
“娘娘,”她的声音尖细,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内务府说了,这是‘损耗’。天寒地冻,运输途中难免有碎屑遗漏。您位分低,不懂规矩,但这账,得认。”
宋昭抬起眼皮,目光在那张涂满脂粉、因得意而微微抽搐的脸上扫过。
周围几个伺候的宫女太监低着头,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致。他们看向宋昭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看好戏的冷漠,甚至是一丝幸灾乐祸。
低位嫔妃,欠债累累,还要在这深宫里争那一口活气?真是笑话。
宋昭轻轻放下茶盏,瓷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姑姑说笑了。”她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在闲聊家常,却字字清晰,“内务府的算盘打得精,这‘损耗’二字,用得倒是顺口。”
掌事姑姑眉头一皱,向前迈了一步:“娘娘,话不能这么说。若是查起来,说是咱们内务府克扣赏赐,那是欺君之罪;可若是娘娘不肯认下这‘损耗’,那就是不知好歹,抗旨不遵。”
她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
宋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抗旨?”她轻声反问,“姑姑这话,是说这炭少了,是我宋昭眼瞎,看不见账本上的数字?还是说……”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旁边一直垂手站立的方管事。
方管事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串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他不敢看宋昭的眼睛,只是赔着笑脸,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还是说,”宋昭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被外面的雨声淹没,“这炭,根本就没进过库房,直接进了某些人的私囊?”
方管事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钥匙串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掌事姑姑脸色骤变,厉声道:“放肆!你一个小小答应,竟敢污蔑内务府官员!”
宋昭不为所动,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那是她私下让喜儿去查过的内务府旧账副本。
“我不污蔑。”她将纸拍在桌上,墨迹未干,透着股刺鼻的味道,“我只问一句,这少掉的三成炭,若是不补上,明日便是‘克扣宫人’的死罪。姑姑,你担得起吗?”
掌事姑姑盯着那张纸,眼神闪烁了一下。她知道,宋昭手里有东西,但未必能定罪。只要咬死是“算错”,只要有人顶罪,这案子就能结案。
“娘娘,”方管事终于忍不住插嘴,声音带着哭腔,显得委屈又无奈,“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这炭……确实是按数领的。或许是路上被人偷了?或者是受潮坏了?小的实在不知情啊。”
他在推脱。
他在找一个替罪羊。
宋昭看着方管事躲闪的眼神,心里冷笑。他知道我在找什么。他在等一个愿意背锅的人。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正厅里,却如同惊雷。
宋昭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是喜儿。
那个总是唯唯诺诺、想攒钱赎身的小太监,此刻正躲在隔壁的屏风后,偷听着这一切。
掌事姑姑也听到了。她的目光瞬间变得阴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哦?”她拖长了音调,“娘娘身边还有人在听?看来,这‘损耗’的背后,还有不少秘密呢。”
宋昭的心沉了下去。
她必须立刻做出决定。要么交出喜儿,让他成为那个“偷炭”或“算错账”的罪人;要么,自己承担所有后果。
赌债窟窿还不上,内务府不会放过她。若没有这笔炭值填补亏空,她明日就会被废黜,甚至赐死。
她看向方管事,对方正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说:*快,给我一个人,我就给你签字画押,让你平安无事。*
宋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是无用的情绪,唯有利益才能交换生存。
“方管事。”她忽然唤道。
方管事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小的在。”
“你说这是损耗。”宋昭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只竹筐前,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木炭。
粗糙的炭块划过她的指尖,带来一阵刺痛。
“那我便信你是清白的。”她抬起头,眼神冰冷如刀,“但我有一个条件。”
“娘娘请说。”方管事松了口气,以为她要妥协。
宋昭将手中的炭块扔回筐中,扬起一片灰尘。
“我要你写下一份文书。”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写明,这少掉的三成炭,是因为‘内务府库房管理不善,导致受潮霉变’,而非‘丢失’或‘被盗’。”
方管事愣住了:“这……这不合规矩。若是写成霉变,那是内务府的失职,上面会追责的。”
“追责?”宋昭轻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比起‘克扣宫人’的死罪,你觉得哪个更轻?”
方管事脸色煞白。
宋昭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像鬼魅的低语:“而且,我会告诉掌事姑姑,这炭虽然少了,但剩下的质量极好,足以暖冬。至于那缺少的三成……”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隔壁的方向。
“就当是给内务府的‘封口费’吧。毕竟,若事情闹大了,谁都知道,这炭根本没进库房,而是进了某些人的腰包。到时候,不仅是方管事,连掌事姑姑,恐怕也难辞其咎。”
掌事姑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软弱无能的低位嫔妃,竟然敢拿整个内务府做筹码。
“你……”掌事姑姑咬牙切齿。
宋昭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
“签字吧。”她说,“或者,我现在就叫喜儿出来,问问他,是不是他偷看了方管事与外人的交易清单?”
方管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最怕的就是这件事曝光。一旦喜儿开口,他就完了。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支笔,在掌事姑姑递来的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宋昭接过契约,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她将契约收好,转身走向门口,“那么,喜儿,你可以出来了。”
隔壁的屏风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喜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娘娘……”他哭着喊道。
宋昭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对掌事姑姑说道:“人交给你了。记住,他是‘偷炭’的主谋。方管事是被蒙蔽的受害者。”
掌事姑姑接过喜儿,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将他拖了出去。
喜儿的哭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暴雨声中。
宋昭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雨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赢了这一局,却输掉了唯一的盟友。
她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支方管事用过的笔,看着笔尖上残留的墨迹。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竹筐底部。
那里,有一根断裂的木条。
而在木条的缝隙里,隐约露出一抹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朱砂印泥的颜色。
不属于内务府库房,也不属于任何官家文书。
宋昭眯起眼睛,伸出手指,轻轻探入那狭窄的缝隙。
指尖触碰到了一小块硬物。
她将其挑了出来,放在掌心。
那是一枚小小的、沾着血迹的印章碎片。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她不知道这枚印章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箱少三成的炭,远不止“损耗”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