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极大。
不是那种细碎的飘雪,而是裹挟着冰碴的暴雪,像无数把细小的锉刀,疯狂地打磨着紫禁城的琉璃瓦和飞檐。
静宜轩的窗棂被风撞击得嗡嗡作响,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钟婉坐在暖阁中央的紫檀木榻上,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茶。
她的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丝毫因为寒冷而产生的颤抖。
但在她垂下的眼帘深处,目光正冷冷地扫过殿内那堆刚刚送来的“炭”。
那不是炭。
那是湿透的、发黑的、散发着霉味的烂木头。
李德全跪在门口,浑身湿透,牙齿打颤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贵人……”李德全的声音带着哭腔,“外头路滑,马车陷住了。内务府说,这是最后一批能运进来的柴火了。说是……说是为了填补之前的亏空,只能拿这些边角料凑数。”
钟婉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轻轻放下茶盏。
瓷底触碰桌面,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在这死寂的氛围里,这声音如同惊雷。
“填补亏空?”钟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李公公的意思是,内务府的账目黑洞,需要用本宫寝宫的取暖物资来填?”
李德全把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了冰冷的金砖地上:“奴才不敢。奴才也是奉命行事。魏姑姑说,新晋贵人不懂规矩,若是不识抬举,便是与内务府过不去。这大雪封路,并非奴才之过,而是天意如此。”
“天意?”
钟婉冷笑一声,站起身,缓缓走向那堆烂木头。
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弦上。
她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指,挑起一块发霉的木柴。
木柴表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油漆痕迹,那是旧宫灯底座特有的朱砂漆。
钟婉的目光在那抹红色上停留了一瞬。
这就是答案。
为什么铜钱上的编号“七”,会与魏姑姑倒卖的旧宫灯底座一致?
因为内务府所谓的“损耗”,不仅仅是少称的三斤炭。
更是将宫中废弃的旧物——那些带有特定编号的宫灯底座、残破的瓷器、甚至是用过的香炉,全部拆解、混入劣质燃料中,再偷偷运出宫外变卖。
而那缺失的“三斤赤字”,就是他们用来掩盖这些非法交易重量的借口。
第一章,它只是账面上的一个数字。
第二章,它变成了一箱少称的炭。
第三章,它变成了魏姑姑额头的冷汗。
第四章,它变成了内务府存档的错漏。
第五章,它变成了皇帝案头的一则疑云。
第六章,它变成了魏姑姑即将失去的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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