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户部档案库的青瓦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更漏滴答,子时将至。
苏砚坐在案前,指尖冰凉。那堆刚熄灭的灰烬还冒着青烟,带着焦糊味,像极了人烧尽后的余温。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张从火场边缘抢救出来的《冬炭缺额补录单》残页。
纸面焦黑卷曲,原本该有封皮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下中间几行模糊的字迹。
这是唯一的载体。
裴安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飞鱼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手里那枚羊脂玉扳指被拇指反复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库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倒计时。
“苏大人,”裴安的声音尖细,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内库的账,讲究的是‘天衣无缝’。原件毁了,你打算怎么填?”
苏砚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残页上。
五百两银子。
对于户部主事而言,这不是数字,是命。
若是查不出真相,他就是贪污军饷、中饱私囊的罪臣。明日早朝,御笔一挥,抄家流放,甚至斩首示众。
但他知道,真相就在那些灰烬里。只是现在,没人会在意真相。裴安要的是一个结果,一个能让他向司礼监交代、向内阁交差的完美闭环。
“公公放心。”苏砚低声说道,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既然原件已毁,那就重新造册。只要逻辑自洽,印章无误,户部核销时,无人能查出破绽。”
裴安冷笑一声:“重新造册?你以为这是在写话本?每一笔出入,都要有出处。你是想让我去查那些早已散去的商人,还是想让我去抓那些已经死透的经手人?”
“不需要查活人。”苏砚拿起毛笔,蘸了墨。
墨汁在笔尖凝聚,沉甸甸的,像一滴血。
“只需要几个死人。”
裴安眯起眼睛,手中的扳指停住了。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湿响。
“说清楚。”
苏砚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炭灰和霉味。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如同拨弄算盘珠子。
真正的亏空,来自内阁首辅门生的一笔分批转账。这笔钱通过三家不同的商号流转,最终汇入内库。如果直接补录,必然牵扯出首辅的人脉网。那是找死。
必须切断这条线。
将这三笔分散的款项,合并为一笔“预付定金”。而支付这笔定金的主体,必须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或者,一个已经彻底消失的人。
“我要虚构一笔交易。”苏砚开口,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密的计算,“弘治十二年,江南织造局急需一批上等炭火,用于宫廷供暖。当时有一名叫‘沈万山’的徽商,承诺供应五百斤精炭。因路途遥远,加之水患,货物延误。如今炭火已到,但账目未清。我需在此处补录这笔欠款,以平内库之缺。”
裴安挑了挑眉:“沈万山?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
“因为他从未存在过。”苏砚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冰冷,“或者说,他死于三年前的一场瘟疫。他的家族早已绝嗣,户籍除名。即便日后有人追查,也只能查到一具枯骨,找不到任何活口对质。”
这是一步险棋。
伪造一个死人,比伪造一个活人更难。因为死人的痕迹是可以被抹去的,但活人的痕迹会留下蛛丝马迹。
然而,这也是唯一的路。
裴安沉默了片刻。他在权衡风险。如果苏砚真的编出一个完美的谎言,那么这笔账就能平。但如果被人发现漏洞,他裴安作为监工,难辞其咎。
“沈万山……”裴安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佩刀鞘,“名字倒是挺吉利。可惜,是个死人。”
他走到苏砚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残页。
“开始吧。”裴安淡淡地说道,“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每写一行,我要验看一次。格式不对,重头再来。日期错了,重头再来。哪怕是一个错别字,你也别想走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