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宫正厅的炭火盆里,红泥小炉上的铜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窗外风雪如注,拍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屋内却静得可怕,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尖上的鼓点。
顾清漪坐在紫檀木案后,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柄未出鞘的剑。
她面前摊开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内务府采买旧档》。
这本册子之前被压在箱底,落满灰尘,如今却被她亲手拂去尘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规矩,也是证据。
柳嬷嬷站在案前,穿着暗红色的比甲,手指上戴着两枚厚重的金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的手帕半掩着口鼻,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此刻那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顾姑姑,”柳嬷嬷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试探,“您这账算得也太细了。宫里过日子,哪能连一两银子都锱铢必较?太后娘娘若是知道了,怕是要说您不懂变通。”
顾清漪没有抬头,手中的毛笔蘸了朱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
“柳嬷嬷说得对。”她的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但太后的规矩是‘公正’二字。公中的炭,少三斤,便是少了三斤的规矩。”
她停下动作,抬眼看向柳嬷嬷。
那双眸子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柳嬷嬷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今日是冬至前最后一次发放例炭,油水最厚。”顾清漪淡淡说道,“若今日不辩,明日便是惯例。我的位分,或许还能保住,但这内务府的颜面,便在无声中彻底崩塌了。”
柳嬷嬷咬了咬牙,心中暗骂这个新来的掌事姑姑难缠。
她原本以为,新人好拿捏,只要稍微给点颜色,就能顺着杆子爬上去,继续在那灰色地带里捞油水。
可她没想到,顾清漪不仅查出了去年的贪污案,今天还要当场算清这少掉的三斤炭。
“既然顾姑姑非要追究,”柳嬷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那便请顾姑姑明示,这三斤炭,究竟去了哪里?”
顾清漪拿起桌上的残页,那是从《内务府采买旧档》中撕下的一角,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写着几个模糊的数字。
“这一页,缺失了关键数字。”顾清漪将残页推到柳嬷嬷面前,“但我通过前后账目比对,推算出今日所领之炭,实际重量应为五十斤整。”
“然而,库房出库时,秤杆显示只有四十七斤。”
“少的那三斤,不是受潮蒸发,也不是秤杆老了。”
顾清漪盯着柳嬷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是被人为克扣,装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柳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没想到,顾清漪竟然连这种细节都查到了。
这哪里是算账,这分明是挖坟。
“顾姑姑,您这是在诬陷!”柳嬷嬷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尖锐起来,“我伺候太后多年,从未做过这等欺上瞒下的勾当!你这般凭空捏造,是想置我于死地吗?”
赵公公站在一旁,摇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
他原本打算和稀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看这架势,顾清漪是铁了心要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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