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事姑姑指尖沾着的黑灰，和那杆秤砣落下时沉闷的一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内务府偏殿里激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意。萧婉垂着眼，目光落在铜盆边缘凝结的水珠上，看着那点水珠顺着粗糙的陶壁滑落，滴进灰烬里，发出极轻的“嘶”声。她没看崔嬷嬷，也没看那堆炭，只是静静听着更漏滴水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着自己的命数。
殿外的风刮过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屋里没有生地龙，只有角落里那一小堆黑乎乎的木炭，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崔嬷嬷站在那堆炭前，手里攥着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钥匙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像是某种警告。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靛蓝比甲，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透风。她的眼神浑浊，像是一潭死水，但在那死水深处，藏着几缕锐利的光，死死盯着萧婉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娘娘，”崔嬷嬷开口了，声音尖刻，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傲慢，“这是内务府按例送来的炭火。您瞧瞧，可还暖和？”
萧婉抬起眼皮，视线终于从那滴水珠移开，落在了那堆炭上。
那是三斤炭。
不，准确地说，是名义上的五斤，实际上的两斤七两。
萧婉站起身，裙摆摩擦过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又稳如泰山。她走到炭堆旁，伸出手指，轻轻捻起一块炭。炭块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寒气渗透进来的痕迹。
“崔嬷嬷说，这是按例送来的。”萧婉轻声说道，语调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那这秤，可是准的？”
崔嬷嬷冷笑一声，手中的钥匙晃了晃：“娘娘这话说的，内务府的规矩，您是知道的。这秤，自然是准的。若是缺了，那也是损耗。宫里规矩，损耗难免。这点道理，娘娘不会不懂吧？”
“损耗。”萧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一个嘲讽的笑，却让人背脊发凉，“那么，这损耗是多少呢？一斤三两？”
崔嬷嬷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眯起眼睛，打量着萧婉：“娘娘说笑了。这炭火进了您的院子，便是您的东西。少了多少，也是天意。若是娘娘觉得不公，大可去告御状。只是……”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这太后寿宴在即，若是因小事惊动圣听，恐怕对娘娘的名声，不太好听。”
萧婉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她知道，崔嬷嬷是在威胁她。如果她现在闹起来，不仅拿不回那三斤炭，还会被扣上“无理取闹”、“破坏宫规”的帽子。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名声就是命，尤其是对于她这样无依无靠的低位嫔妃来说。
但她不能退。
退了，明日太后寿宴，她若因“供应不力”而失仪，便是死罪。
萧婉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炭火的焦味。她伸出手，指了指角落里的秤盘：“把那秤拿来。”
崔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娘娘想称？行啊。不过，这秤要是称出来少了，您可别怪嬷嬷没提醒您后果。”
萧婉转过头，直视着崔嬷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冷静。
“我不怕后果。”萧婉淡淡地说，“我只怕冷。”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子，扎进了崔嬷嬷的心里。
崔嬷嬷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杆沉重的戥子。那是用精铁打造的，秤砣沉得像块石头。她将秤盘放在桌上，动作粗暴，仿佛在发泄心中的不满。
萧婉走上前，拿起那块炭，轻轻地放在秤盘上。
秤杆缓缓升起，最终停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两斤七两。
少了一斤三两。
空气仿佛凝固了。崔嬷嬷站在旁边，紧紧攥着钥匙，指节泛白。她看着那个数字，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掩饰过去。
“看来，”萧婉拿起秤杆，仔细端详了一下上面的刻度，语气依旧平静，“确实是损耗了。”
崔嬷嬷松了一口气，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见萧婉将秤盘里的炭倒了出来，重新装回袋子里。
“既然说是损耗，”萧婉将袋子系好，递到崔嬷嬷面前，“那就请嬷嬷签收吧。毕竟，这‘损耗’二字，还得有内务府的凭证，才能算作合规，不是吗？”
崔嬷嬷愣住了。她没想到萧婉会这么做。按照常理，萧婉应该愤怒、质问，甚至哭闹。但萧婉没有。她接受了这个事实，并要求出具证明。
这是一个陷阱。
一旦崔嬷嬷签了这个字，就等于承认了内务府克扣炭火的事实。虽然这只是两斤七两，但在太后寿宴前夕，这是一颗定时炸弹。
崔嬷嬷的手颤抖了一下。她看着萧婉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低位嫔妃，根本不是她想象中那么好欺负的。
“娘娘……”崔嬷嬷的声音有些干涩，“这……这不合规矩。”
“什么不合规矩？”萧婉歪了歪头，眼神清澈无辜，“嬷嬷不是说了吗？宫里规矩，损耗难免。只要有了凭证，这便是合规的损耗。若是没有凭证，日后查起来，岂不是要追究责任？嬷嬷也不想背上‘贪污库银’的罪名吧？”
崔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萧婉的话，句句诛心。
她知道崔嬷嬷私吞的不止是炭，还有后宫各院的月例银两。这张纸，就是扳倒崔嬷嬷的第一根稻草。
崔嬷嬷死死地盯着萧婉，眼中充满了杀意。但她不敢动手。这里是内务府偏殿，周围还有几个太监在低头做事，随时可能上报。
“好，好，好。”崔嬷嬷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她从袖中掏出一支毛笔，蘸了墨，在萧婉递过来的文书上，颤抖着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萧婉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多谢嬷嬷。”她说。
声音轻柔，却带着无尽的寒意。
崔嬷嬷收回手，后退了一步。她看着萧婉将那袋炭拿走，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但她不知道，这个圈套，萧婉已经布了很久。
萧婉转身离开，背影单薄而坚定。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崔嬷嬷此刻的眼神，一定充满了难以察觉的慌乱。
而这慌乱，正是她想要的。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萧婉走出偏殿，寒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但她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快步走向自己的小院。
她知道，今晚才刚刚开始。
那三斤炭，现在在她手里。但它不仅仅是一块燃料，它是证据，是武器，是她在这深宫中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她摸了摸怀中的文书，指尖触碰到那行冰冷的字迹，心中反而感到一丝温暖。
这不是胜利，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