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二年的冬至前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巡按御史衙门的青砖墙。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极旺，却压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沈默坐在太师椅上，双手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面前摆着一杯冷透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油膜，映出他惨白的脸。
“沈大人，您……您这是何苦？”
王德全站在门口，大红蟒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里捏着那支朱砂笔，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褶子。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被锦衣卫包围的困兽。
门外传来脚步声，那是御史台的家丁和侍卫，他们奉命封锁了后院。
封账在即，内库需要绝对的安静与秩序。
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明日祭天的吉时。
沈默抬起头，眼神涣散，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王公公。”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错了。”
“我不该多事，不该查赵良才的死因。”
“更不该，怀疑公公的清白。”
他说着，身子一软，瘫倒在椅背上。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半张焦黑的残页上。
残页边缘还在冒着青烟，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
那是赵良才用命换来的证据。
也是沈默唯一的底牌。
但现在，这底牌快烧完了。
王德全眯起眼睛，目光在那半张残页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只要拿到那半张纸，就能彻底断绝沈默的念头。
但他没有立刻冲过来。
他在等。
等沈默彻底崩溃，等他自己交出所有秘密。
这才是狩猎的乐趣。
“沈大人，既然知错，为何还攥着那脏东西不放？”
王德全缓步走近，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沈默的心口。
沈默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残页。
上面只有几个模糊的字迹：
“炭……盐……”
以及一个名字的首字。
那个名字，比王德全更可怕。
如果王德全是替罪羊，那个人就是执棋者。
沈默的手指摩挲着残页粗糙的边缘。
指尖触碰到一粒黑色的炭渣。
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这是《内库冬炭拨发录》特有的墨迹。
每一页账册，都浸透了这种特殊的混合墨。
为了防潮，为了防腐。
也为了掩盖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默突然笑了。
笑声干涩，像是破旧的风箱。
“王公公说得对。”
他松开手，残页飘落。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袖口黑灰蹭到了桌案。
那是刚才整理遗物时留下的痕迹。
王德全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但他没在意。
在他看来，沈默已经是个废人。
一个被恐惧击垮的文官。
“捡起来。”
王德全冷冷地说道，“烧了它。”
沈默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抓那半张残页。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
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是锦衣卫的靴子声。
整齐，沉重，带着铁锈味。
王德全的脸色变了变。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动作很轻，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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