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八年的秋夜,寒意比往年来得更早。
韩世安府邸的正厅内,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窗外透进来的湿冷。邓守正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在这满室锦绣与沉香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案几上,那本《秋粮折色总录》静静躺着。封皮是陈年的桑皮纸,边角已经磨损起毛,露出里面脆弱的纤维。邓守正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脊,纸张粗糙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传上来,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守正来了。”
韩世安从屏风后转出,手里依旧捻着那串紫檀佛珠。他换了一身家常的深青色团花袍子,花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像是被火烤过的琥珀,表面光亮,内里却有些浑浊的气泡在翻腾。
“学生见过恩师。”邓守正起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声音轻柔,带着书卷气的疏离,“听闻恩师近日操劳,特来请安。”
“坐吧。”韩世安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自己则踱步到案前,目光在那本账册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伸手拿起它,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古玩,“户部的事务繁杂,尤其是这炭政,关乎京畿百姓过冬,稍有不慎,便是民生大计。你这几日辛苦,老夫都看在眼里。”
邓守正重新坐下,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韩世安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杂乱,与他平日里沉稳的节奏完全不同。
“恩师,”邓守正开口了,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关于明日早朝要呈交的炭款账目,学生昨夜复核时,发现一处细微的笔误。”
韩世安敲击的手指停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地龙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笔误?”韩世安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就被那层慈爱的面具掩盖过去,“哦?哪一处?老夫亲自核过三遍,断不会有错。若是小吏疏忽,回头责罚便是。”
“不是小吏的疏忽。”邓守正低下头,目光落在账册翻开的那一页上,“是在‘大同卫’这一栏。收货单上的印章,边缘晕染,且非户部官印,而是私章。更重要的是,那枚私章的刻工拙劣,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匆忙间盖下,甚至可能是在墨未干时,被手指无意抹过。”
他顿了顿,抬起眼帘,轻声问道:“恩师,这印章……可是出自某位特定匠人之手?还是说,这是为了掩盖什么,特意留下的痕迹?”
韩世安的脸色微变。他放下账册,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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