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被厚重的铅云压得极低，静安宫内的光线昏黄而暧昧。
施婉屏退了左右，只留翠儿在旁伺候。
她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那把黄铜拨片。
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渗入骨髓。
这是内务府的标准制式，长三寸，宽一寸，前端微翘，用来铲炭称重。
李德全刚才就是用这东西，轻飘飘地舀走了三成炭。
如今，它安静地躺在施婉指尖，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刀。
“主子，”翠儿压低声音，神色紧张，“那堆炭还在那儿，真不放火吗？这屋里冷得像冰窖，您的腿……”
“再等等。”
施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她站起身，走到角落的那堆黑炭前。
炭块堆积如山，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灰，那是内务府为了掩盖劣质炭的惯用手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刺鼻，却又不明显。
像是谁在陈年的旧账里，偷偷掺了一把辣椒面。
施婉蹲下身，伸出右手。
她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
但在这一刻，这双曾经只抚琴作画的手，即将触碰最肮脏的秘密。
她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木炭。
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
这块炭比寻常的要沉，颜色也过于乌黑，黑得不自然，像是一团凝固的墨汁。
“主子，小心。”翠儿惊呼一声。
施婉没有理会。
她将炭块翻转过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光线昏暗，看不清内部的结构。
但她记得李德全递托盘时，眼神闪烁的那一瞬。
他在怕什么？
怕炭不够？还是怕炭里有东西？
施婉深吸一口气，右手拇指指甲抵住炭块的一处棱角。
用力。
指甲与坚硬的炭壳发生摩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一下。
两下。
炭壳并没有碎裂，反而因为摩擦生热，散发出一股更浓烈的焦糊味。
这不是正常的燃烧气味。
施婉眉头微蹙，手腕微微调整角度。
这一次，她没有用蛮力，而是顺着炭块的纹理，轻轻划动。
指甲尖端陷入炭皮，留下一道白色的划痕。
紧接着，随着“咔嚓”一声脆响。
炭壳破裂。
里面露出的，不是疏松多孔的优质木炭芯。
而是一团灰白色的、坚硬如石的东西。
石粉簌簌落下，沾染在施婉白皙的手指上。
翠儿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石头？这……这怎么烧？”
“烧不了。”
施婉盯着指尖的石粉，眼神幽深。
“掺了石头，甚至可能是石灰。这种炭，看着黑，实则虚浮。点着了，火苗短，烟大，而且有毒。”
硫磺味，原来是从这里来的。
内务府这是在杀人，还是在克扣？
或者，两者皆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轻不重，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缝隙上，节奏整齐，透着训练有素的压迫感。
施婉动作一顿，迅速将那块破碎的炭块攥在手心。
石粉嵌入掌纹，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门帘被猛地掀开。
寒风裹挟着雪花卷进屋内，瞬间让室内的温度骤降。
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硬的青色袍子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咔哒，咔哒。”
在这死寂的房间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白总管。
内务府的实际执行者，掌管着紫禁城所有物资发放的解释权。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低着头，不敢看殿内的景象。
白总管的目光扫过角落那堆未动的炭火，最后落在施婉身上。
他的眼神浑浊，却像两条毒蛇，死死缠住施婉的手。
“臣，给施答应请安。”
白总管行了个礼，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