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日影西斜。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极旺，空气却凝滞得像一块陈年的冰。
季昭重新坐回案前，指尖轻轻叩击着那张《冬炭缺额核销单》。
纸张粗糙的纹理摩擦过指腹，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感。
这上面“缺额三筐”四个字，墨迹虽干，却像三道未愈的伤口。
邓全忠并未走远。
他站在屏风外，隔着珠帘，声音尖细而圆滑，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娘娘，奴才回去便让库房重算。”
他的语气恭敬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蜜糖。
“内务府事务繁杂，笔误难免。只要娘娘点头，这张单子即刻作废，明日补发足额的炭，绝不让娘娘受冻。”
这是在求和？
还是在下套？
季昭抬眼，目光穿过层层珠帘，落在邓全忠那簇新的蟒袍下摆上。
那一抹暗红色的蟒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端起茶盏，茶汤已凉，水面倒映出她淡漠的面容。
“重算？”
她轻笑一声，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在这死寂的暖阁里，这声音如同惊雷。
“邓公公，内务府的账，向来是‘精准’得很。”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支邓全忠留下的狼毫笔。
笔杆温润，显然是上好的物件。
但此刻，它握在她手里，却像是一柄待发的剑。
“若是笔误，为何偏偏误在日期上？”
季昭的声音平缓，没有一丝波澜。
她将笔尖悬在单子上方，并未落下。
“内务府的规矩，发炭需经手三人：库吏、掌事、太监。每人都要签字画押，并注明时辰。”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屏风后的阴影。
“但这张单子，只有库吏和掌事的签名，少了最后那个负责押运的太监的印信。”
屏风后，邓全忠把玩玉扳指的手指猛地一僵。
“还有，”季昭继续说道，语调依旧轻柔，“落款日期晚三天。这三天里，炭没到，单子却先到了。”
“这意味着什么，邓公公比我更清楚。”
她终于落笔。
不是修改数字，也不是签署名字。
而是在单子的右下角，那个原本空白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圈内，写着一个字：驳。
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这张单子，我驳回。”
季昭将笔扔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要看完整的流程记录。包括这三天的出入库明细，以及那位失踪的押运太监的去向证明。”
屏风后沉默了许久。
久到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随后，邓全忠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无可挑剔的笑意，只是眼角微微抽搐，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狰狞。
“娘娘好手段。”
他拱手行礼，姿态低微，眼神却冷得像冰。
“既然娘娘要查，奴才自当配合。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季昭身上。
“内务府的旧例，若因妃嫔个人喜好，随意驳回核销单，需得内务府总管太监亲自复核。”
他在施压。
用规矩，用权力，用那些看不见的网。
季昭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那就请邓公公去请总管太监来。”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正好，我也想看看，是谁给了内务府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邓全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知道，季昭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在逼宫。
一旦请出总管太监，这件事就会彻底闹大。
到时候，不仅是他，连背后撑腰的人也要被拖下水。
但他不能退缩。
退了，就是承认自己无能，甚至承认自己有鬼。
在这深宫里，面子没了可以再挣，里子丢了，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娘娘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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