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刘安将一筐黑炭重重砸在桌上，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随后冷冷报出：“主子赏的，比上月少了三斤。”
那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割肉，在这听雪轩死寂的空气里荡开。白婉正低头理着袖口的护甲，闻言指尖微顿，并未抬头，只是轻轻吹了吹茶面上浮着的碎叶。窗外大雪如扯絮般纷飞，将这紫禁城偏殿裹进一片惨白，屋内那盆原本就奄奄一息的银骨炭，此刻更是只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连烟气都显得稀薄无力。
苏嬷嬷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她想看自家姑娘发作，想听那清脆的斥责声，哪怕是为了争一口气。可白婉始终垂着眼帘，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她太清楚，这不仅仅是三斤炭的事，这是内务府递来的投名状，也是立威的下马威。若此时失态，便是输了第一局。
“刘公公这话差矣。”白婉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一团棉花落在地上，听不出半分怒意，“内务府办事向来稳妥，若是少了，定是路途遥远，风大霜重，有些许损耗。只是这三斤之数，未免太过精确，倒像是有人拿着秤砣，特意称过才敢来报的。”
刘安那双三角眼微微眯起，像是看一堆待估价的货物般上下打量着白婉。他身穿青色蟒袍，腰间玉佩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手里那串玉扳指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并不接话，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账单一甩，扔在白婉面前的案几上。
“娘娘说笑了。”刘安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这是廖总管亲自批的红契，上面写着‘实发’二字。娘娘若是觉得委屈，大可去养心殿找廖公公理论。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逐渐冷下去的温度，“娘娘身子弱，受不得冻。这炭虽少些，但也够娘娘暖到明日午时了。再不多谢赏，奴才们还要去别处伺候，不敢耽搁。”
周围的几个小太监也跟着附和，眼神冷漠地瞥向角落里的炭盆，仿佛在看一个笑话。他们都知道这位新晋的答应位分低微，又是无父无母的孤女，最好拿捏。这三斤炭，不过是廖德全给新人上的第一课：在这个地方，规矩不是用来守的，是用来踩的。
白婉看着那张红契，纸张粗糙，边缘还沾着些许墨渍。她没有去碰它，而是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入口苦涩，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她知道，廖德全正在暗处盯着。他在等，等她退缩，等她求饶，或者等她像个疯婆子一样撒泼打滚。只有那样，他才能顺理成章地给她扣上一个“不识大体、性情乖张”的帽子，从此将她钉在耻辱柱上，再无翻身之日。
“刘公公辛苦了。”白婉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婉至极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只是这炭火渐微，屋里实在寒气逼人。公公既说是‘实发’，想必这炭的质量也是顶好的。不知这剩下的分量，可是按着宫里的规矩，折算成了银钱？”
刘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点头：“那是自然，多余的银两，自会补回娘娘的月例里。”
“哦？如此甚好。”白婉轻轻点头，手指在袖中悄悄掐了一下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绝对的冷静，“那便劳烦刘公公，回去替我向廖公公道个谢。就说妾身感激他的‘体恤’，特意留了三斤炭的银两，好在年关将近，还能添置些过冬的衣物首饰，免得让外人看了笑话，说内务府克扣新人，失了皇家颜面。”
这番话听着客气，实则字字带刺。她在暗示，这三斤炭的亏空已经摆在了台面上，若是不补，就是内务府贪墨的证据；若是补了，那就是承认了之前的克扣。刘安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妃子，竟然懂得用这种软刀子杀人。他想反驳，却发现无法开口。因为白婉没有指责他贪污，只是在感谢他的“赏赐”。
“娘娘……”刘安刚想说什么，白婉却已经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天色不早了，刘公公请回吧。记得，一定要把银两补齐。若是少了，妾身这心里不安，怕是要去太后那里问问，是不是内务府的账目出了差错。”白婉的语气依旧轻柔，但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深渊。
刘安咬了咬牙，最终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白婉的心尖上。苏嬷嬷冲上来，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姑娘，他们这是明抢啊！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白婉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庭院里的枯枝败叶，也掩盖了所有的痕迹。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留下一道淡淡的雾气。
“嬷嬷，别急。”白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这三斤炭，我们收下了。但不是作为礼物，而是作为证据。”
她转过身，看向案几上那张红契。那上面“实发”两个字，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廖德全以为她在示弱，以为她在恐惧。但他不知道，这张红契，连同这少掉的三斤炭，将成为撕开他贪腐黑幕的第一根引线。
屋内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炭盆里最后一点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风中残烛。白婉坐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点火光，直到它完全熄灭。
那三斤炭究竟是被谁私自截留了？这个问题，就像这屋内的寒意一样，悄无声息地渗入了骨髓，再也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