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却压不住窗外那阵紧似一阵的狂风。暴雪拍打着窗棂，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屋内暖香浮动，熏得人有些昏沉，但祁婉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死死扣住膝头的锦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武德全站在紫檀案前，手里盘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这声音在这死寂的对峙中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祁婉的心跳上。他面白无须，眼角堆着笑纹，那双眯缝眼里看不出喜怒，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
“贵人娘娘，这是内务府按例送来的冬炭账目。”武德全的声音尖细柔和，带着惯有的谄媚，“太后娘娘体恤新人，特意嘱咐老奴，要让您心里有数。这一百箱黑炭，可是实打实的九百斤，一分不少。”
他说着，将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轻轻拍在案上。纸张落地的声音很轻，却在祁婉耳中如惊雷炸响。她抬眼，目光落在“实收九百斤”那几个墨字上。
秋菊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手微微一抖，茶盏里的水溅出了几滴。她惊慌地看向自家主子，眼神里满是求援的意味。祁婉没有看她，只是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张薄纸。粗糙的纹理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冰冷的真实感。
“武公公说笑了。”祁婉语调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本宫入宫前，曾读过《大清会典》，内务府采买冬炭，向来是按‘担’计算，每担五十斤。一百箱若皆满额，当是一千斤整。如今账上写九百斤，是内务府囊中羞涩，还是……”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直视武德全那张笑脸：“还是有人想替内务府省些银两，好孝敬太后？”
武德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甚至笑得更加灿烂。他停下手中盘弄核桃的动作，袖子里似乎有什么硬物碰撞了一下——那是算盘珠子。
“哎哟，贵人娘娘真是冰雪聪明。”武德全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惋惜，“只是这世道，人心难测，规矩也是活的。太后懿意，便是最大的规矩。这少的一成，乃是损耗。炭火易燃，路上受潮，进殿后还要分润给各宫取暖，哪能斤斤计较呢？”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砖上，无声无息，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墙，逼向祁婉。
“况且，”武德全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那股混杂着脂粉和霉味的口臭几乎喷到祁婉脸上，“贵人初来乍到，不懂这些灰色地带。若是明日御前问起，您说是克扣宫用，老奴说是太后旨意，您觉得，皇上信谁？”
祁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知道，这不是试探，这是逼宫。武德全在赌她不敢翻脸，赌她为了自保会选择沉默。一旦她沉默，那一成的炭价值便成了定局，而她也将背上贪墨或无能的罪名。
但她不能慌。
祁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意。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炭单上的字迹。墨迹未干，透着股刺鼻的松烟味。她记得，内务府的旧档里，每逢大雪封路，炭的损耗率绝不超过百分之三。一成？那是明抢。
“武公公说得对，规矩是活的。”祁婉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只是本宫愚钝，怕记错了数字。不如……让秋菊取秤来，我们当场验一验？”
武德全的笑容瞬间凝固。
“验什么验？”武德全厉声喝道，随即又强行压下怒火，赔笑道，“贵人娘娘，炭都在库房锁着，钥匙在老奴这儿。大半夜的，何必折腾？再说了，若是称出来少了，岂不是让太后知道内务府办事不力？到时候，您这新晋贵人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在威胁。用她的名声，用太后的威严，用内务府的权势，层层包裹，将她困死。
祁婉看着武德全微微颤抖的手指。那两根盘着核桃的手指，此刻正不自觉地抠着掌心。她在害怕。怕真的称重，怕那缺失的一成真被查实，更怕她真的敢把这件事捅到皇帝面前。
“既然钥匙在您这儿，”祁婉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那便请武公公开锁。本宫不信邪，只信秤砣。”
她步步紧逼，直到站在武德全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祁婉能看清武德全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武德全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甩开袖子，从里面摸出一串钥匙，哗啦啦作响。
“好！老奴就看看，贵人娘娘能称出个什么名堂！”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急促。秋菊犹豫地看着祁婉，小声问道：“主子，真要叫他们开门？万一……”
“照做。”祁婉淡淡道。
她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泥潭。一旦开始称重，便意味着承认了这套规则的合法性，也意味着她主动卷入了这场肮脏的交易。但她别无选择。唯有深入虎穴，才能找到那只藏在黑暗中的手。
武德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贵人娘娘，”武德全背对着她，声音低沉，“这炭单，您最好签了字。签了，就是内务府的账；不签，就是您的错。老奴等您一个时辰。过时不候。”
说完，他推门而出，风雪瞬间灌入屋内，吹灭了案头的一角烛火。
祁婉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桌上那张残缺的炭单。她的手伸出去，想要抓住它，却在半空中停住。
为什么武德全在递炭单时，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