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风，像钝刀子一样刮过长乐宫偏殿的窗棂。
铜盆里原本该是满满一捧的银骨炭，此刻却只铺了薄薄一层。火光微弱，照不亮崔婉手背上因冻疮破裂而渗出的血珠。那半斤炭，不见了。
不是烧完了，是被拿走了。
掌事姑姑李氏站在炭盆旁，手里捏着一张内务府刚送来的核销单。她穿着灰扑扑的袄子，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在崔婉脸上。
“娘娘，”李氏的声音尖细，带着刻意压低的幸灾乐祸，“内务府说，这半年的炭例，因为账目错乱，少发了半斤。贵妃娘娘说了，这是您的疏忽，让您自己认罚。”
崔婉没看那张单子。
她盯着那堆灰烬。余温尚存，指尖轻轻一触，粗糙的颗粒感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
半斤。
不多不少，正是三年前那块黑炭的重量差。
萧贵妃这是在试探。她在等崔婉惊慌，等崔婉辩解，或者等崔婉为了自保去查账。只要崔婉动一步，就会踩进内务府早就挖好的坑里——贪墨宫炭，按律杖毙。
“李姑姑，”崔婉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这炭，是谁送的？”
“内务府的赵公公。”李氏冷笑一声，将单子拍在桌上，“字据都在这儿了。娘娘若是觉得委屈，明日早朝前，可以递折子给太后申诉。只是……”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这‘欺君’的罪名，可是要连累家族的。”
崔婉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的寒光。
她知道小翠死了。
那个曾在内务府做过粗使丫头、知道炭火门道的小翠，此刻大概已经变成了御花园假山后的一具冷尸。萧贵妃杀鸡儆猴，就是要告诉她：闭嘴，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但崔婉手里，还握着最后一张牌。
不是小翠的口供，而是那半斤炭本身。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让人从库房深处翻出了当年留存的那块黑炭样本。那是唯一的物证，证明内务府长期以次充好，克扣炭火。
现在，这块证据不在她手里。
被李氏的人“顺手”收走了，说是“封存待查”。
崔婉站起身，裙摆拂过冰冷的地砖。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漫天的大雪。
申时三刻。
戌时将至。
两个时辰。
如果在这两个时辰内，她不能将这半斤炭的去向厘清，并洗清自己的嫌疑，明日一早，她就会被打入冷宫。
而萧贵妃，正等着看她跪地求饶的样子。
“李姑姑，”崔婉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想见见贵妃娘娘。”
李氏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娘娘想见贵妃？晚了。贵妃娘娘正在养心殿陪皇上用膳，没空理您这点小事。”
“我不是去闹事。”崔婉轻声说，“我是去认错。”
李氏眯起眼，审视着她：“认错？认什么错？”
“认我误信谣言，贪墨宫炭之罪。”
崔婉一字一顿，清晰得可怕。
李氏眼中的轻蔑瞬间凝固。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婉隐忍的低位嫔妃，竟然如此干脆地认栽。
但这不对。
按照常理，崔婉应该挣扎，应该哭诉，应该拿出证据反咬一口。直接认罪，等于放弃了所有反击的机会。
除非……
李氏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她死死盯着崔婉的脸，试图从那平静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破绽。
但没有。
崔婉的眼神清澈见底，仿佛真的已经绝望，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既然娘娘想通了，”李氏冷哼一声，转身欲走，“那就请娘娘自行收拾行李，准备搬去冷宫吧。内务府那边，我会如实禀报。”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