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暮色像一层厚重的灰纱,缓缓笼罩住范清漪的偏殿。
殿内的空气凝滞得有些令人窒息,唯有那只寒玉炭盆静卧在紫檀案几中央,宛如一头蛰伏的兽。
范清漪端坐在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云纹刺绣,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落在炭盆边缘那一圈冰凉的纹理上。
她并未立刻点炭,而是侧过头,对着门外轻声唤道:“李公公,时辰差不多了。”
声音轻柔温婉,听不出丝毫异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训意味。
门帘轻挑,李公公躬着身子挪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太监服,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死寂。
“娘娘,”李公公低着头,声音里透着股子小心翼翼的颤意,“贵妃娘娘吩咐,这炭是特意为娘娘寻来的‘暖冬炭’,说是能驱寒祛湿,让娘娘今晚睡得安稳些。”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盒火折子,递到范清漪面前。
那火折子的木柄被磨得发亮,显然是用了不少年头的老物件。
范清漪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微微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李公公辛苦了,韩姐姐真是想得周到。”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缓:“只是这炭……还未点燃,公公不先验一验?”
李公公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即便在这微凉的秋夜,也显得触目惊心。
“验、验什么?”李公公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范清漪对视,“这炭是内务府直接送来的,层层把关,怎会有问题?娘娘金尊玉贵,这种粗活,奴婢怎么敢劳烦娘娘动手。”
范清漪轻笑一声,那笑声如碎玉落盘,清脆却冷冽。
“公公说得是。”
她缓缓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案几前,并没有去拿火折子,而是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捏起一块黑乎乎的炭屑,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在品鉴一件稀世珍宝。
李公公死死盯着她的动作,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知道,只要范清漪露出一丝怀疑的神色,或者问出哪怕一句多余的话,等待他的便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但他更知道,自己此刻退无可退。
因为炭盆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炭。
范清漪将那块炭屑放回原处,指尖在那幽暗的黑色表面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
“确实没什么异味。”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或许是我多心了,竟闻出了一丝苦杏仁的味道。”
李公公的心跳漏了一拍。
苦杏仁味。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记得很清楚,翠儿姑姑在送来这只炭盆时,特意叮嘱过他,若是有人闻到异味,便说是炭质受潮,并非毒物。
可如今,范清漪不仅闻到了,还当着面说了出来。
这是在试探他。
也是在警告他。
“或许是……或许是奴才鼻子笨,没闻出来。”李公公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恐,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娘娘若是不信,不如让奴才先试一下?反正这炭暖和,奴才身子骨贱,受得住。”
说着,他便要伸手去拿火折子。
范清漪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无意间的避让。
“不必了。”
她拿起火折子,打燃了火苗。
橘红色的火光跳动了一下,映在她白皙的脸上,明暗交错间,那双眸子深邃得让人看不透底。
她将火苗凑近炭盆中的木炭。
嗤啦一声轻响。
一点火星亮起,随即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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