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偏殿的窗棂漏风，像无数张饥饿的嘴，发出细微的呜咽。
沈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有指尖传来的触感提醒她还活着——那是一盆刚运进来的黑炭，尚未点燃，散发着潮湿而沉闷的气息。
掌事姑姑李嬷嬷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像凝固的血滴。
她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死死黏在那盆未燃的炭火上。
“时辰到了。”李嬷嬷的声音尖细，像是用针尖划破了空气，“今日是皇贵妃祭日，若是青烟不起，便是大不敬。”
沈婉低着头，不敢看那双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奴婢遵命。”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恐惧。这不仅仅是生火，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祭祀。若青烟不升，她立刻会被拖出去杖毙，连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李嬷嬷站起身，缓缓走到炭盆前。
她伸出冰凉的手指，按在滚烫的铜盆边缘——尽管此刻炭火未燃，但那铜盆被阳光晒过，余温尚存。
嘶——
一声轻微的声响响起，那是李嬷嬷指甲刮擦铜锈的声音，也是沈婉心头崩断的一根弦。
“心不诚，则火不旺。”李嬷嬷收回手，指尖轻轻弹了弹，仿佛在掸去什么脏东西，“新来的，规矩都懂吧？助燃的油脂、松香，一概不许用。你要让这炭自己烧出青色来。”
沈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
不用助燃物？在这寒冬腊月，湿炭如何能自行燃起标准的青烟？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姑姑……”沈婉的声音有些颤抖，“这炭近日受潮，若无……”
“啪。”
李嬷嬷手中的佛珠重重敲在椅背上，打断了她。
“你是想质疑本宫的规矩，还是质疑皇贵妃的在天之灵？”李嬷嬷冷笑一声，身子前倾，那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沈婉，你可知罪？”
沈婉浑身一僵。
她知道，这不是在问炭，是在问她这个人。
她是新晋的低阶宫女，无依无靠，正是最好拿捏的替罪羊。李嬷嬷需要一场完美的祭祀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而她，就是那个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奴婢知罪。”沈婉咬紧牙关，低声说道，“但奴婢只想求个全尸，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李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却透着寒意。
“好一个不明不白。”她绕着炭盆走了一圈，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既然你这么‘诚实’，那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诚心’。”
她突然伸手，从袖中掏出一把剪刀。
寒光一闪。
沈婉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但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李嬷嬷并没有剪她的头发，而是将剪刀悬在炭盆上方，冷冷道：“皇贵妃生前最喜清净，最厌浮躁。你若连这点尊严都舍不得献出来，又如何证明你的忠诚？”
沈婉看着那把剪刀，又看了看炭盆底部隐约可见的一处暗纹。
那是炭盆底端的私印，刻着已故皇贵妃的徽记。此刻，它被一只手捂住——不是李嬷嬷的手，而是沈婉自己的手。
她的手紧紧按在炭盆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正好遮住了那枚私印的一角。
她在怕。
怕这炭盆里有鬼，怕这仪式背后藏着杀机。
但她更知道，现在不能动。一旦表现出对炭盆的异常关注，就会被视为通灵或谋逆。
“奴婢……明白了。”
沈婉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她抓起自己的一缕长发，发丝枯黄，毫无光泽。
剪刀落下。
噗嗤。
一缕黑发落入炭盆，瞬间被高温卷曲，散发出焦糊味。
李嬷嬷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捻着她的佛珠。
“去吧。别让我失望。”
沈婉站起身，双腿麻木得几乎无法支撑身体。
她走到炭盆旁，开始整理那些湿冷的炭块。
没有油，没有火折子，只有她刚刚剪下的头发，和这一盆该死的黑炭。
她记得皇贵妃死前最后一句话，没说完的那半句。
“若……若青烟……”
是什么？
沈婉的手指触碰到一块形状奇特的炭块，那炭块中心似乎有一个空洞，正对着炭盆底部的私印。
她心中一动，想起宫中老辈人说过，有一种古法，以发为引，以血为媒，可引阴火。
但这太邪门了，万一被发现，就是死罪。
然而，若不这么做，她也活不过今天。
沈婉回头看了一眼李嬷嬷。
李嬷嬷正闭目养神，嘴角挂着那抹诡异的微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她被拖出去杖毙的场景。
沈婉转过身，从发髻上拔下两根银簪，折断其一，露出里面藏着的少许硫磺粉末——这是她入宫前偷偷留下的保命符，原本是为了防身，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她将硫磺粉末撒在炭块之间，然后再次剪下一缕头发，覆盖在上面。
接着，她用银簪的另一端，小心翼翼地挑开炭块间的缝隙，让空气流通。
动作极轻，极慢。
像是在进行某种秘密的仪式。
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灰尘，扑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的角度逐渐偏移，阴影拉长，笼罩了整个偏殿。
压力像潮水一样上涨，每一秒都在倒计时。
沈婉跪在炭盆前，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不是为了皇贵妃，是为了她自己。
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真的有效，她只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
片刻后，炭盆中传来轻微的爆裂声。
滋——
一缕极淡的青烟，缓缓升起。
它很细，很弱，在风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沈婉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缕烟。
李嬷嬷也睁开了眼。
她看着那缕青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笑容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阴沉，更加扭曲。
为什么？
青烟升起了，按照规矩，她应该松一口气，甚至应该夸沈婉几句。
但她的脸色比刚才更黑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沈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
她心中一惊，难道……这青烟不对？
还是说，李嬷嬷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做？
又或者，这青烟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李嬷嬷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炭盆。
她的脚步很轻，但在沈婉听来，却如同雷鸣。
她停在炭盆前，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缕青烟。
指尖距离青烟还有寸许，青烟突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
李嬷嬷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变得煞白。
沈婉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知道，事情还没完。
这炭盆里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而那枚藏在底部的私印，正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