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声敲过第三遍,偏殿里的寒气已如附骨之疽,顺着窗棂的缝隙往里渗。萧婉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指尖却依旧冰凉。她并未像寻常新人那般惊慌失措地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炕沿,目光落在脚边那只铜盆上。盆底那点余烬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层灰白的死炭,连一丝热气都散尽了。
施姑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算盘珠子。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噼啪作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身上穿着厚实的貂裘,与这偏殿内的清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娘娘,”施姑姑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眼底却满是轻蔑,“内务府那边说了,今年冬寒,炭火紧缺。您这院落的配额,怕是有些出入。”
萧婉抬起眼帘,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姑姑是说,本宫的炭,少了?”
“不敢。”施姑姑放下算盘,翻开账册,指尖点在一个数字上,“按例,银骨炭应当是十斤整。可今儿个送来的,只有八斤。少了二斤,这账面上,可是对不上的。”
小翠在一旁急得眼圈发红,压低声音道:“娘娘,这分明是克扣!咱们去问内务府……”
萧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她站起身,走到炭盆前,蹲下身,用一根银簪拨弄着那些冰冷的灰烬。银骨炭,乃是宫中上等燃料,燃烧时无烟无味,热量持久。如今这般境况,不仅是冷,更是羞辱。若此时发作,便是失仪;若默默忍受,明日位分必降。
“施姑姑,”萧婉抬起头,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这银骨炭,向来是按斤称重的。少二斤,虽是不多,却也关乎体统。不知这二斤炭,是路上洒了,还是被谁‘借’走了?”
施姑姑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冷哼一声:“娘娘这话说的,内务府办事,向来严谨。莫非娘娘觉得,奴才们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炭,就是这么多。若是嫌少,大可以去找皇上说理。”
萧婉心中冷笑。找皇上?那是自寻死路。她深知,这不仅仅是炭的问题,而是施姑姑立威的手段。新晋嫔妃,若不狠狠踩上一脚,如何显出内务府的权威?
“姑姑说得是。”萧婉缓缓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只是这寒冬腊月,若冻坏了身子,传出去,怕是要说内务府办事不力,连娘娘的冷暖都顾不好。到时候,皇上面前,恐难交代。”
施姑姑眯起眼睛,打量着萧婉。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眼神中竟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透着一股子冷静后的锐利。她心中暗惊,嘴上却不饶人:“娘娘保重凤体是正理。不过,规矩就是规矩。这炭,您就先用着吧。若是实在冷,奴婢可以去别处问问,看有没有多余的。”
“不必了。”萧婉淡淡道,“本宫既入了这宫门,便知进退。缺少的二斤,想必是姑姑记错了。本宫不信,内务府会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施姑姑闻言,脸色沉了下来。她没想到萧婉竟然如此软硬不吃,不仅不感激她的“宽容”,反而将问题直接抛回给了她。若承认记错,便是失职;若不承认,又拿不出证据。
“娘娘好大的口气。”施姑姑冷笑一声,“既然娘娘这么说,那这账,便先记着。等过了年,再慢慢查。”
说罢,她转身欲走,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回头瞥了一眼那冰冷的炭盆,意味深长地说道:“娘娘,这宫里,有时候东西少了,未必是丢了,也可能是被人‘收’走了。您可要当心些。”
萧婉看着施姑姑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她当然知道,那二斤炭,绝不是记错那么简单。施姑姑私吞炭火钱的事,早已不是秘密,只是无人敢揭穿。今日之举,既是试探,也是警告。
小翠凑上前,担忧地道:“娘娘,她这是明摆着欺负人!咱们……”
“嘘。”萧婉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寒风呼啸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说道:“小翠,去把那个东西拿出来。”
小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从袖中掏出一块怀表。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表壳背面刻着一朵梅花,正是萧婉最珍视之物。
“拿着它,去隔壁赵嬷嬷那儿。”萧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就说,本宫这里炭火不足,想借点暖阁的火种。顺便,问问赵嬷嬷,这内务府的炭,是不是也这么‘紧缺’。”
小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坚定取代。她知道,主子这是在借力打力。赵嬷嬷与施姑姑素有旧怨,若能借她的手搅乱这潭水,或许能暂时稳住局面。
“遵命。”小翠收起怀表,匆匆离去。
萧婉重新关上窗户,坐回炕上。她拿起那根银簪,再次拨弄炭盆中的灰烬。虽然寒冷刺骨,但她的心却逐渐冷静下来。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施姑姑不会善罢甘休,而这二斤银骨炭,将成为她们之间博弈的第一枚棋子。
她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逐渐流失的温度,脑海中却在飞速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在这深宫之中,唯有冷静与隐忍,方能生存。而那少掉的二斤炭,究竟是被谁私自截留了?这个问题,此刻悬在每个人的心头,无人知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