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风像钝刀，贴着窗纸的缝隙往里刮，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田婉跪在正堂冰冷的金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她垂着眼，视线死死锁在紫檀木案的那一角——那里端着一只黑沉沉的铁炭盆。盆身厚重，边缘铸着繁复的云纹，而在最底端，两个苍劲的大字“景阳”正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像是两只睁开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那是前位废后景阳宫留下的旧物。如今宫里人人都知道，那位主子死得不明不白，这炭盆更是被传成了沾了晦气的凶器。
廖氏就站在案旁，深紫缎面的袄子衬得她面色愈发阴鸷。她右手捏着一串沉香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左手两根硕大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她没有看田婉的脸，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田婉悬在半空、不敢落下的手上。
“田答应。”廖氏的声音尖刻，带着内务府掌事姑姑特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威严，“皇上体恤你身子弱，特意让李公公从库房里挑了这只‘景阳宫旧制’的炭盆赐给你。说是念在你是先帝旧人之后，这点恩典，还不快谢恩？”
李公公缩着脖子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拂尘，眼神飘忽，连头都不敢抬。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水浑，只想赶紧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好回暖阁喝口热茶。
田婉的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谢恩，意味着接受这份赏赐，也就是接受了这只带有诅咒意味的炭盆。一旦接过，明日若有人查出这盆底有鬼，或者发现里面藏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那就是“私藏禁物”或“不敬先帝”的大罪。若不接，便是抗旨不尊，当下就能让人把她拖出去杖责二十，直接打入冷宫。
这是一道必死的题。
翠儿躲在屏风后，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偷偷藏起来的私炭，指甲嵌进了肉里。她知道主子此刻有多难，若是主子真接了，这炭盆里的硫磺味迟早会要了主子的命。
田婉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铜锈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恭敬地落在廖氏那串晃动的佛珠上。她的声音很轻，细若蚊呐，却清晰地穿透了屋外的寒风：
“姑姑说笑了。臣妾身份微贱，怎敢当此厚赐？况且……”
田婉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与谦卑：“景阳宫昔日风光无限，如今却是禁地。这炭盆既然是先帝旧物，理应供奉于宗庙或锁入库中，以示对先人的敬畏。臣妾若私自收下，岂不是显得心有不轨，妄图攀附旧情？若是因此惹怒了圣听，不仅臣妾性命堪忧，更恐污了姑姑和公公办事的清名。”
这话听着顺耳，实则是在把球踢回去。她在强调“规矩”和“敬畏”，把自己放在一个胆小怕事、谨小慎微的位置上。
廖氏眯起眼睛，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她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田答应倒是会说话。可皇上赐的是炭，不是牌位。你若不用，难道是想让皇上觉得，你嫌朕的赏赐寒酸？还是说……”
她俯下身，那张涂着厚粉的脸逼近田婉，眼神锐利如鹰：“你心里藏着别的念头，对这炭盆有什么不满？”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李公公咽了一口唾沫，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田婉感觉额头渗出了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不能退，也不能硬顶。她必须表现出极度的恐惧，却又要在恐惧中守住那条底线。
她突然浑身一颤，像是被廖氏的话吓到了。随即，她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奴婢不敢！奴婢绝无二心！”
田婉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蜷缩得更低，几乎要将自己埋进尘埃里：“只是……只是奴婢听闻，这炭盆乃是用特殊工艺烧制，需以特制的银丝炭方可使用，否则易裂。奴婢家中贫寒，从未见过这等稀罕物，实在不知该如何伺候它。若是一时失手打碎了，或是用错了炭，惊扰了先帝在天之灵，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睫毛上打转，看起来可怜又无助：“请姑姑明示，这炭盆究竟该由谁来验看？又该由谁来点燃？奴婢愚钝，只求能安稳度日，不敢僭越半分。”
这一招“装傻充愣”加上“推卸责任”，瞬间将压力转移到了廖氏身上。
如果廖氏坚持让她收下，那就得负责教她怎么用，甚至要负责这炭盆的安全。但这盆是“凶器”，谁碰谁倒霉。廖氏若想陷害田婉，就不能亲自下场教她，否则万一出事，她也脱不了干系。
廖氏的脸色变了变。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田答应，竟然能在如此绝境下，还能咬住“规矩”和“无知”这两个点不放。
她盯着田婉那双含泪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一丝虚伪或狡诈。但田婉的眼神清澈见底，只有满满的敬畏和恐惧。
“你……”廖氏咬牙切齿，手指上的翡翠扳指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你这是在推诿？”
“奴婢不敢。”田婉再次叩首，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奴婢只是怕做错了，辜负了姑姑的一片苦心，也辜负了皇上的恩典。若姑姑不信，可否请姑姑亲手为奴婢示范？只要姑姑点一下火，奴婢定当小心侍奉，绝不敢怠慢。”
这是一个陷阱。
廖氏若点火，便坐实了她参与处置前位主子（暗示炭盆中有毒或有机关）的嫌疑，毕竟这炭盆是从库房直接拿来的，中间经过了她的手。
廖氏若不点火，就无法证明田婉“拒收”，只能算作“愚钝”。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风声呼啸，偶尔传来一两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李公公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试图打破僵局：“廖姑姑，田答应也是真心诚意的……要不，先放这儿，等天暖和些再说？”
“闭嘴！”廖氏低喝一声，瞪了李公公一眼，随即转头看向田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知道，今天若是不逼田婉接下这个盆，这事就算完了。但逼得太紧，又怕露出马脚。这炭盆底部确实有些蹊跷，那是当年为了掩盖某些痕迹特意留下的焦痕，她最怕的就是有人仔细查看。
田婉敏锐地捕捉到了廖氏眼中的犹豫。
她趁机说道：“姑姑，天色不早了，西边的太阳都要落了。这炭盆沉重，奴婢力气小，实在搬不动。不如……”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廖氏的表情。
“不如就让它在案上待着吧。也好让全宫的人看看，这是皇上亲赐之物，神圣不可侵犯。奴婢若贸然触碰，反倒是不敬了。”
这句话看似恭敬，实则是在公开场合给廖氏施压。既然皇上赐了，那就是公开的恩典。现在摆在正堂中央，谁要是敢动歪心思，就是在全宫面前打皇上的脸。
廖氏站在原地，僵持了片刻。
她看着那只黑沉沉的炭盆，盆底的“景阳”二字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更加狰狞。她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被动。再纠缠下去，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注意，比如那些喜欢凑热闹的贵人，或者皇帝派来的眼线。
她冷哼一声，收回了伸出的手，重新握紧了佛珠。
“哼，真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木头。”廖氏甩下一句狠话，转身欲走，“既然你不懂规矩，那便罚你本月月例减半，以此长记性！这炭盆，暂且留在这里，等你什么时候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再来领受！”
说完，她提起裙摆，大步流星地走出正堂。李公公如蒙大赦，紧跟其后，连头都没敢回一下。
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田婉依旧跪在原地，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直到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
她站起身，腿脚麻木，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翠儿连忙冲出来扶住她。
“主子，您没事吧？”翠儿急得眼圈都红了。
田婉摇了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只炭盆上。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炭盆的底部。借着那最后一抹光亮，田婉看清了盆底边缘那一圈焦黑的痕迹。
那不是火烧的痕迹。
那是人为用强酸腐蚀后，再用火灼烧掩盖留下的印记。而在那焦黑之中，隐约可见几个极小的刻字，被刻意打磨过，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田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终于确认，这盆里藏的，不仅仅是前位主子的冤魂，还有廖氏当年亲手留下的罪证。
而现在，这把刀，就在她眼前。
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盆沿一寸的地方停住，最终没有触碰，只是轻轻绕过了它，走向内侧的阴影处。
“把它移过去。”田婉轻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放在最暗的角落，别让风吹着。”
翠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小心翼翼地端起炭盆，将其移至窗棂投下的阴影深处。
田婉走到桌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却觉得无比清醒。
廖氏以为她输了，以为她因为恐惧而退缩。
但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只炭盆不再是一件赏赐，而是一份呈堂证供的草稿。
窗外，暮色四合，第一颗星星在灰蓝色的天空中亮起。
田婉放下茶盏，看着阴影中那只沉默的炭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姑姑，”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道，“这盆底的‘景阳’二字，为何边缘有一圈焦黑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