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偏殿的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火舌舔舐着铜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午时的日头被厚重的窗纸滤去大半,只剩下一层昏黄暧昧的光晕,落在施太后身前的那张紫檀案几上。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香与焦木混合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慌。
钟婉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但她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生在石缝里的枯草。
掌事姑姑李德全站在侧后方,双手死死攥着拂尘,指节泛白,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太后的目光相接。
“钟尚仪。”
施太后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破死寂。
她指尖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这口炭盆,是你呈上来的?”
钟婉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回太后,是。”
她的声音很轻,细若蚊蝇,却清晰可闻。
“臣妾记得,此盆乃内务府前月新制,专为太后冬日赏雪之用。”
李嬷嬷在一旁嗤笑一声,尖细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新制的?老奴看倒是像从哪个废宅子里扫出来的旧物呢。”
她摇着扇子,眼皮半抬,斜睨着钟婉道:“这底座的纹路,怎么瞧着都像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毒蛇般缠绕在钟婉脸上。
“像是先帝宠妃林氏生前的旧物。”
这句话一出,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已故的林贵人,曾是太后的心腹大患,如今虽死,其名讳仍是宫中禁忌。
私藏、篡改前朝旧物,若是传到御史嘴里,便是僭越之罪,轻则打入冷宫,重则赐死。
钟婉心头一紧,但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唯有事实能救命。
“李嬷嬷说笑了。”
钟婉微微抬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太后,“此盆确为新制,只是工艺仿古,故而纹理相近。”
“是吗?”
施太后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铜盆底部。
“那你为何不敢让朕亲自看看这底座?”
掌事姑姑李德全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颤抖地插话。
“太后息怒,这……这铜盆底部积灰太厚,怕污了您的眼,奴婢正准备让人擦拭干净再呈上来……”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给旁边的宫女使眼色,示意她们赶紧拿湿布去擦。
钟婉心中暗骂一声愚蠢。
越是急着掩盖,越显得心虚。
她缓缓抬起头,声音依旧温顺,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公公不必慌张。”
她伸出手,并未去接宫女递来的湿布,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臣妾以为,灰垢之下,必有真相。”
银针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李嬷嬷眉头一皱,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尚仪这是要行凶不成?想刮坏太后的御用之物?”
“嬷嬷误会了。”
钟婉手腕平稳,银针尖端轻轻抵住铜盆底部的边缘。
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纹饰。
她没有用力刮擦,而是顺着铜锈的纹理,轻轻地挑了一下。
一点暗红色的铜屑簌簌落下,掉在洁白的帕子上,显得格外刺眼。
“太后明鉴。”
钟婉将帕子托起,双手奉上,“这铜锈色泽深沉,渗入肌理,绝非一日之功。若是新铸之物,即便做旧,锈迹也浮于表面,轻轻一扣便落。”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轻柔,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且看这徽记的边缘,已有磨损之态,那是常年把玩留下的痕迹,而非新刻刀工的生硬。”
施太后接过帕子,眯起眼睛仔细端详。
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
每一息,都像是一把刀,在众人的神经上切割。
掌事姑姑李德全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原本以为只要说是新制的,便能糊弄过去,却没料到钟婉竟如此细致。
他知道这徽记有问题,但他选择了沉默,因为他不想卷入这场是非。
此刻,他只能祈祷太后能信了这番说辞。
施太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你是说,这徽记,是旧的?”
“是。”
钟婉答得干脆,随即又补充道,“但臣妾并未私改。这徽记本就在此,只是臣妾不知其来历,误以为是普通纹饰,才敢呈入宫中。”
这是一个冒险的赌注。
承认接触过旧物,便暴露了她与前位主子的关联,但也否定了“私自篡改”的指控。
欺君之罪与僭越之罪,前者更重,但若证明无主观恶意,尚可从轻发落。
施太后眼中的寒意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她最忌惮的,便是有人借着旧物的名头,勾连前朝势力。
钟婉自认清白,除了那件临终托付的小物件外,她与林氏并无往来。
但那件小物件,绝不能提。
一旦提起,便是坐实了私相授受。
“好一个‘误以为’。”
施太后放下帕子,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钟尚仪倒是聪明,知道如何将黑锅甩给‘不知情’三个字。”
她抿了一口茶,目光再次落在铜盆上。
“不过,既然你说这徽记是旧的,那它从何而来?”
钟婉心中一凛。
这正是她要查清的真相。
如果模具还在内务府,那便是流程漏洞;如果模具已毁,那便是有人故意栽赃。
“臣妾不知。”
钟婉如实回答,“但臣妾愿彻查此事,还宫廷清平。”
施太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彻查?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有精力彻查?”
她挥了挥手,示意李嬷嬷退下。
“罢了,今日暂且不究。但这口炭盆,你带回尚仪局自行处置。”
“谢太后恩典。”
钟婉叩首,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让她保持着一丝清明。
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端起炭盆。
铜盆沉重,烫手的热度透过手套传来,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掌事姑姑李德全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想要帮忙,却被钟婉避开。
“公公忙您的吧,这点东西,臣妾还能搬动。”
她的声音依旧恭敬,却带着一丝疏离。
李德全脸色微变,讪讪地退到一旁。
钟婉端着炭盆,一步步走出偏殿。
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的沉闷。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铜盆,底部的徽记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
那不是简单的旧痕,那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模具为何会出现在废弃库房?
是谁,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嵌入掌心。
游戏,才刚刚开始。